宇宙诞生至今138亿年。按常理，光跑了138亿年，人类能看到的最远处也该是138亿光年。可天文学家算出来的可观测宇宙边界，在每个方向上都远达461亿光年。

还有更奇怪的。这片看得见的宇宙里，约95%的地方，人类就算今天以光速出发也永远到不了。反过来，有些今天还看不见的地方，光已经在路上，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望远镜里。

在我们这个宇宙里，看得见、够得着、能对话，是3件不同的事。

这一切都要从宇宙膨胀说起。

宇宙膨胀常被比作吹气球，气球皮越吹越薄。这个比方在一处会误导人：空间膨胀之后并不会变“薄”，它只是变多了。变稀的是空间里的物质和能量，粒子数没变，地方大了，密度自然就降了。

膨胀有多快，取决于宇宙的总能量密度。密度越高，膨胀越快。

宇宙的能量主要有3种来源：辐射、物质，以及空间本身自带的一种能量，叫暗能量。前两种会随膨胀被稀释，暗能量不会。不管空间扩大多少，每一立方米里的暗能量始终一样多。

所以宇宙的膨胀一直在放慢，但永远慢不到零。大爆炸后几千年，辐射的能量密度跌到物质之下；大约60亿年前，物质也稀到了暗能量之下。从那以后，暗能量就成了决定宇宙膨胀的主角。

大爆炸也常被画成从某一点炸开，其实它没有中心。那一刻，宇宙处处又热又密，每个地方都在朝四面八方放光。站在任意一点往外看，能看到的范围，就是这些最早的光从多远处出发、恰好此刻赶到。

这个范围一直在长。大爆炸后1皮秒，也就是1万亿分之一秒，它的半径相当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1毫秒时，约1光年。1秒时，20到40光年，相当于一个大型球状星团。1年时，略小于银河系的半径。1万年时，约1000万光年。

到了今天，是461亿光年。

它比138亿光年大出这么多，是因为光在路上跑的同时，空间一直在被拉长。一束光出发时，它的出发点离我们还近；在它赶路的漫长岁月里，膨胀把那个出发点越推越远。138亿年前发出、今天才到的光，出发地如今已在461亿光年外。

看得见的远方去不了，原因在于膨胀的效果按距离累加。

今天宇宙的膨胀速率，约是每百万秒差距67千米每秒。百万秒差距是天文学的距离单位，约326万光年。意思是，两个天体之间每多隔326万光年，互相远离的速度就多出67千米每秒。离得越远，退得越快。

光速约30万千米每秒。简单一算，距离超过约146亿光年，那里远离我们的速度就超过了光速。

这并不违反相对论。相对论管的是东西在空间里跑多快，管不着空间自己怎么伸展。往那么远的地方发一束光，就像在一条不断加长的跑道上追人，越追越远。

好在膨胀速率还在缓慢下降，最终会稳定在每百万秒差距55到60千米每秒之间。跑道加长得慢了，光能追上的范围就比146亿光年稍远一些，落在150亿到180亿光年之间。具体数值还取决于几个尚未测准的宇宙学参数。

这条线叫可抵达极限。线以内的地方，人类有两种办法够着。

一种是今天就发出一束无线电信号，向那里可能存在的智慧生命宣告“我们在这儿”。

另一种是造一艘飞船，今天出发，以1倍地球重力加速度一直加速，也就是每秒速度增加约9.8米。几年之后，它就能逼近光速。速度越接近光速，飞船上的时间走得越慢，船员只需不到一辈子的时间，理论上就能跨越极其遥远的距离。可哪怕这样，它能抵达的也只有150亿到180亿光年以内的地方。

如果还想听到回音，范围就得再缩小到约100亿光年。只有这么近，我们的信号到达时，对方仍在可抵达极限以内，回信才追得回来。

100亿到180亿光年之间的文明，能收到我们的信，回信却永远寄不到。对这样的目标，发信不如发船：信送到了也等不到回音，人过去了至少还能见个面。

超过180亿光年，就只能看，不能碰了。我们看到的是它们几十亿年前的模样，它们如果也有望远镜，看到的同样是我们的过去，也许是一个还在婴儿期的银河系。双方隔着时间互相张望，却谁也送不出一句话。

这片只能看的区域，一直延伸到461亿光年。

461亿光年外，也不是全然无望。那里有些天体在很久以前、甚至在大爆炸刚开始时就发出了光，这些光已经走进了我们周围150亿到180亿光年的范围。既然这个范围内今天发出的信号能到达我们，这些早已赶到附近的光，将来也一定能到。

保守地按150亿光年算，加上461亿光年，611亿光年以内的天体，未来某天都会出现在我们眼前，最远可能到640亿光年。这条线叫未来可见极限。那里的观测者，将来也能看到银河系所在位置的远古模样。双方永远无法联络，但终有一天能互相看见。

再往外，就是永远不可观测的宇宙。无论等多久，那里的光都到不了这里，它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空间是立体的，体积随半径的立方增长，差一点距离，体积就差出一大截。

以今天可观测宇宙的体积为基准：能双向通信的部分，只占约1%；连同只能单向联络的部分，人类够得着的总共也只有3%到6%。剩下94%以上，只能看。

未来能看到的总范围，是今天可观测宇宙的2.3到2.7倍。而永远看不到的部分，可能还要再大几百万倍，没有上限。

这些划分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暗能量是常数，不随时间和地点改变。迄今所有观测都与这个假设吻合，但它还没有被证明。如果暗能量其实在变，这几条边界可能会大幅挪动。

按眼下的认识，人类能看到461亿光年外，真正够得着的，只是家门口的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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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银河系（红点）就在其中，它目前包含约10万到15万个已知星系。我们位于室女星系团（银河系附近的大片白色区域）的外围。图中看似一个整体，其实暗能量会把这些团块逐渐拉散，分裂成各自的星系群、星系团和孤立星系。拉尼亚凯亚今天横跨5.2亿光年，未来会随宇宙演化被拉伸到几十亿光年，图源：R.B. Tully et al., Nature, 2014
图二：示意图，膨胀宇宙中的星系彼此远离，这是大爆炸与后来暗能量登场共同造成的。膨胀从大爆炸起一直在进行，但今天看到膨胀，并不意味着能把一切倒推回过去某个时空奇点，图源：Mark Garlick/Science Photo Library
图三：辐射、物质与暗能量的密度随宇宙演化的变化，图源：E. Siegel/Beyond The Galaxy
图四：弗里德曼方程，描述宇宙膨胀速率与能量密度的关系，图源：E. Siegel
图五：宇宙尺度随大爆炸后时间的变化，图源：E. Siegel
图六：与宇宙膨胀速率相关的多组数值示意图，图源：Renerpho/Wikimedia Commons
图七：乘坐一艘全程以1倍地球重力加速度加速的飞船，几年后就能接近光速。越接近光速，飞船上的时间走得越慢。理论上，船员在远短于一生的时间里就能跨越极远距离，但按今天的距离算，单程最远只能抵达150亿到180亿光年，图源：P. Fraundorf/Wikimedia Commons
图八：简化动画，展示膨胀宇宙中光如何红移，以及互不束缚的天体间距离如何变化。两个星系起初离得较近，光在途中因空间膨胀被拉长波长，最终两个星系的间距远大于这束光走过的路程。此刻抵达我们的，是来自461亿光年外的光，图源：Rob Knop
图九：可观测宇宙的对数尺度艺术构想图。从太阳系到银河系，再到邻近星系和宇宙大尺度结构，最外圈是大爆炸时又热又密的等离子体。今天可观测宇宙的边界在各个方向上都延伸到461亿光年。今天比这更远150亿到180亿光年以内的天体，未来终将能被看到，这就是宇宙的未来可见极限，图源：Pablo Carlos Budassi; Unmismoobjetivo/Wikimedia Commons
图十：在暗能量主导的宇宙里，空间分成5个区域：洋红线以外永远看不到；洋红线与红线之间今天看不到、未来能看到；红线与绿线之间看得见，但到不了、也无法通信；绿线以内能抵达、能单向通信；从中心到绿线约2/3处（图中未标出）以内能双向通信。图中3条线分别对应180亿、460亿和610亿光年，图源：Andrew Z. Colvin/Wikimedia Commons; annotations: E. Siegel

信源：Siegel, Ethan. "These 5 Divisions Define How Far We Can Go in Space." Big Think, 28 Oc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