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帖子流传有点广了……毕竟太浪漫了,滕子京是卫国戍边的功臣,却被奸佞小人王拱辰诬陷栽赃,范仲淹怕滕子京想不开,所以写了《岳阳楼记》为他扬名。只是你干嘛要扫射一下司马光呢?
司马光这时候才二十来岁,压根没参与这件事,只是在自己私人笔记里提了一嘴,说滕子京贪污了修岳阳楼的钱,并表示“这是王拱辰说的”。人家只是个记录者……
说句题外话,王拱辰弹劾滕子京,并不能简单地归纳为,一个奸佞小人为难正人君子。而是牵涉到北宋中期一系列极为激烈的政治斗争。
此案发生于庆历三年,由于西夏入寇,北宋的财政入不敷出,陷入困难。范仲淹等人在宋仁宗的支持下开启庆历新政,可以理解为王安石变法的前奏。而王拱辰呢?一开始是支持范仲淹变法的,后来又逐渐转向反对变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范仲淹麾下马仔滕子京,露出了一个破绽,对公使钱使用的程序有问题。最开始弹劾滕子京的是监察御史梁坚。说实话,北宋那会儿谁没被弹劾过啊,一般情况下能有多大事。结果滕子京确实不太干净,就把账本烧了。
台谏的首领王拱辰这时候就跳出来了,本来监察御史弹劾一下你走个程序。结果案子还没审,你先把账本烧了,这是藐视朝廷法度。
从程序上来讲,王拱辰有没有问题?一点问题没有好吧。监察御史发现你账目不清,要求解释,结果你把账本烧了。你这不扯吗?随后范仲淹加入战场,替滕子京辩护,说我知道滕子京不是那种人,这十六万,绝大部分都用来守城了。问题是,证据呢?你丫自己烧了。
最关键是,范仲淹用自己相位去给滕子京担保,反而起了副作用。因为宋仁宗最怕的不就是你们结党么?
我们后世之人当然觉得范仲淹不是那种人,但宋仁宗又没上帝视角……他自然就要疑惑,滕子京干出火龙烧仓这种事情,你范仲淹却这么力保他,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啥秘密?于是滕子京悲剧了。外加庆历新政的根基也被动摇。
说白了,王拱辰作为反对庆历新政的人,算是范仲淹的政敌,抓住一个真实存在的程序污点,无限放大、穷追猛打,利用案件打击范仲淹和新政集团。案子本身有事实抓手,但打击的政治目标远大于单纯追究一个地方官的财务问题。
那范仲淹自己的问题呢?就是滕子京确实被人抓到把柄,而他介入得太深了。反观欧阳修就聪明了许多,从“边境不安,需要稳定人心”的角度劝宋仁宗网开一面。
王拱辰有台谏本身“按章纠劾”的立场,同时又敏锐抓住这个案子的政治价值,把它变成党争武器;滕子京是范仲淹的人,打滕,就是打范仲淹,就是动摇新政。
后面宋仁宗的心态也正是这样:一开始本来打算从轻处理滕子京,架不住王拱辰持续强硬施压,慢慢开始猜忌范仲淹“私结朋党”,对新政的信任开始下滑。
真正把范仲淹和他的庆历新政彻底打垮的,则是后面的“进奏院案”。
庆历四年,也就是滕子京案的第二年,新政期间:
苏舜钦被范仲淹举荐,作为宰相杜衍的女婿,革新派骨干,主管进奏院。卖了积压旧公文废纸,拿钱开银趴,请一众名士赴宴、召官妓,席间王益柔写《傲歌》,狂放句子有轻慢周公孔子的话。
有个叫李定的人想参加银趴,被苏舜钦拒绝,于是就去举报。
王拱辰抓住机会发动弹劾,按“监守自盗”定罪。结果苏舜钦直接除名,永不录用。一同赴宴十几位名士全部被贬外放。随后杜衍也因此罢相。王拱辰得意说,吾一举网尽矣。
本来宋仁宗就因为前一年滕子京的事儿对庆历新政有了疑虑:你们嘴上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结果干的是抱团结党的事。谁知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说白了,范仲淹保滕子京,不是出于交情,而是为了保自己,保新政。
同样的,王拱辰针对滕子京,也不是他俩有仇,而是为了打击范仲淹,推倒新政。如果不是后续的“进奏院”案做得太过,其实都没法指责王拱辰。
范仲淹也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加上手下骨干损失惨重,改革做不下去,心灰意冷之下,也不干了。
当然了,他的政敌也没当过他。范仲淹随后被贬出京,邠州、邓州、杭州、青州,一个地方呆不了半年,来回折腾,这才是北宋文人整人的套路。折腾死你在路上......
归根结底,滕子京的悲剧是北宋中期党争的一角罢了,算是神宗朝更激烈的新旧党争的预演,一点也不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