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 34

这一日，苏鹤鸣终于又收到父亲的来信。

苏礼没有在信中催他回去，反而告诉他一件急迫重要的大事——朝廷选秀，苏城府的名册已经上报，他的名字，一并在其中。

素白信纸被少年捏在手里，指尖一点点发颤。他从前只远远听过宫中选秀的传闻，只当是金城中高门世家的事，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落到自己头上。

信上写得恳切，苏礼远在苏城，身在五品同知的位置，朝中无根基，由不得他推辞。若是抗旨，便是欺君，苏家一门都要受牵连。父亲叮嘱他，入宫谨言慎行，万事收敛性情，莫要惹祸。切不可将此事告诉陈清宴，免得永宁侯府得知，嫌苏家攀高附势、痴心妄想，平白坏了两家情面。

信末字迹略显仓促，藏着苏礼的恳切与期许：若能选上，便是天家恩典，苏家满门荣耀，从此朝堂有靠，再也不必屈居地方、看人眼色。
若不能选上，也算是奉旨走完规制，无损身家，待殿选落幕，便归家安分读书，日后再筹谋与永宁侯府亲事，安稳度日即可。

苏鹤鸣捏着薄薄一纸家书，指尖冰凉，浑身如坠冰窟。

他不能入后宫，他只想陪着陈清宴。

他好不容易才和陈清宴心意相通，往后总能寻机相守，一旦入了殿选，若是被陛下看中，往后便是深宫之中，和陈清宴再无相见的可能。

他等不及，草草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便往外走。他立刻吩咐阿桢，速速去寻承安，暗中传信给陈清宴，告知此事，只求两人能寻得机会相见，共寻对策。

这些日子，陈清宴早已被侯府严加管束。

朝堂选秀将至，陈清宴前段日子频频外出、心绪不定，行事逾矩，侯夫人忧心他私生事端、耽误前程，更怕惹来祸事牵连侯府，当即严加禁足。不仅停了他的月例，侯府更是一改往日宽松规矩，一到傍晚便准时落锁封门，杜绝一切外出通路，半分情面不留。

陈清宴休沐日被困府中，日日烦闷难安，束手无策。

直到承安悄悄收到阿桢传来的密信，一字一句，尽数送入陈清宴耳中。

当得知苏鹤鸣入选选秀名册、即将入宫待选的那一刻，陈清宴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骤然攥紧，窒息般的慌乱席卷全身。

怎么会这样。

他的芸洲生得那般好看，若是被圣上选中可该如何是好！

陈清宴坐立难安，如坐针毡，这份惶恐让他彻夜难眠，又无计可施。不去选秀便是抗旨，是欺君大罪，苏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可若是去了，被圣上看中，一入深宫，便是天人永隔，他这一生，也寻不回来了。

痛苦让他窒息难安，此时他才深深后悔，当初若是不顾父母反对、倾尽全力想办法定下彼此，将人稳妥安置，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总想着来日方长，想着等寻一个合适时机，慢慢筹谋，他以为时光充裕，以为总有两全之法。

却不知道世事无常，天意最爱捉弄人心！

此情此境，咎由自取。

那段日子，陈清宴在御前当差，也不由得心不在焉。往日里，他虽不喜宫中沉闷，却也尽职尽忠，御前侍奉谨慎沉稳，进退有度，从无半分失仪，连陆戈都时常夸赞他年纪轻轻却沉得住气，将来必定有所作为。

可如今自己的心爱之人即将入宫选秀，他如何安心，连侍奉圣上，也忍不住暗暗带了几分怨气。

可陛下，也不知道他的芸洲吧……

陛下素来对旁人无心，清心寡欲，陛下只是为了顺圣皇太后心意才同意选秀，宫中都传陛下从未翻过选秀名册，陛下是不是，根本不会看见他的芸洲……

颜珵瑜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这深宫之中久居，见惯了世人藏在恭顺皮囊之下的贪念、惧意与不甘，他像把自己剥离出来，置身事外，静静看着这人心的势力、虚伪、奸诈和奉承。

这世上还从未有至善至纯之人，有的不过是虚与委蛇，权谋算计。情爱又怎能抵得过得失成败，权衡利弊。他痛苦地在这宫闱之中活了这么久，活到让自己忘记仇恨，把自己也伪装成那样恭顺温良的傀儡，活到把自己也慢慢磨成一枚沈家想要的棋子。

若那侍卫当真爱慕苏氏，又怎会将人视作外宠。

此事，当真有趣。 http://t.cn/AXj2Kp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