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山的时候我们都没当回事儿。做足了功课，精心挑选马尾君山最简单的一条线路，长度不到8公里，爬升不到500米，从数据看十足简单，简单得让我们忽略沿途的救援定位牌。

爬升很快但不太陡，300米左右就到山顶，沿途看到越来越罕有的景色。福州常见的徒步线路，通常是石阶和土路，毛茸茸的植被，偶尔有溪流。君山不一样，针叶林为主，沿途铺满松针，最特别的是裸露的巨大石块，起初是穿插的几段石头路，越往上石路占比越大，直到山顶只剩连绵的巨石，植被从石头缝里冒头。这条路线被叫做“小桂林”。

这几天的气候让云垂得很低，500多米的海拔就和云比肩，像站在天宫。我们都很高兴，在山上放声唱歌，在水库边散步，庆祝登顶，庆祝爬升路段结束，接下来只要在这美景中小心地下山，今天的徒步就轻松愉快地结束。

下了几步，感觉有点不对，这个石头，都不能称之为路，上来手脚并用还算容易，下去呢？以前下山要么是石阶，要么也是被踩出梯度的土坡，这次轨迹领着我们到一个称得上是悬崖的巨石边说“下去”，这……啊？我们在这块巨石周边转了一圈，找到一条起码算是有角度的石棱，就当是路了，其他方向真是悬崖。我们蹲坐下来，脚在前，手在后，肚子朝天，一点点蹭下山。

下山路不全是石头，在没有石头的地方，还有砂土路和密林子。砂土路放在上山还好，下山路上滑得歹毒，再防滑的鞋也只能保证鞋和路之间不滑，但防不了路本身就滑，颗粒状的砂，像在土路上撒了把钢珠，我俩一人摔两个尘土飞扬的大屁股墩儿。密林子对脚挺好，前面提过，有林子的地方铺满松针，踩着踏实，但有林子的地方路只够半个人过，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才通人，复行数百步，才通人。

砂土路和密林子走久了，看到石头倍感亲切。虽然下得狼狈，但石头既不滑又宽敞。下山路在石头、砂土和密林中交替进行，没有一步是个普通都市人类该走的路。花了上山的几倍时间，屁滚尿流地，才下到半途。

半途有个硕大的石头平台，平台上一对大哥大姐坐在阴凉处谈笑风生，我们在平台上转着身体找路，找这块石头的那条棱，靠近的时候大哥突然出声，“往那边走，后面路就好走了。”
“噢谢谢，谢谢，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不太认识方向。”
“看得出来。”大哥喝了口茶。

他骗了我们。剩下的路和上面一模一样，没有好走哪怕一点点，甚至有两块石头的落差有一人多高。如果两块石头落差是几十公分，那叫台阶，落差一人多高的时候，下去就相当于跳楼。我们上蹿下跳，用尽所有扭曲的姿势，丑陋地爬下这两块石头，没有一点灵长类动物的尊严。

和网上说的一样，君山是个很容易迷路的地方，岔路多得走几步就得停下辨认方向，大多时候可以靠户外组织绑在正确路线上的飘带定位，但不是每个岔路都有。岔路本身没那么可怕，及时发现返回就好，但这条路的岔路可怕，因为很多路下去了，我们未必还上得来。

最后一公里多，我们在一个岔路踌躇，后面来了俩人，脚步稳健，说说笑笑，是大哥大姐。看到我们站在岔路，大哥说，走这儿，你们站着的那条路会走到别人家里。我们赶紧跟上，像两个小鸡崽儿找到了妈妈。

我说大哥，这山可真野啊。
“是嘛，这条线路很成熟了，君山其他线路更野。”
“我们本来想走最简单的那条路，没想到走到这条路上，全是石头，没什么正经路。”
“没错啊，这条就是最简单的路，不难走，就是岔路多，其他线路经常有救援。”
“我……我们……哎……”

跟着大哥大姐走了一段，很快下到公路上。脚踩在公路上的感觉好柔软，好安全，我几乎想跪下来亲吻大地感谢上天，大哥大姐已经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