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熊姨
26-11-02 00:07

回广州路上,想起来记忆中还有一个东莞故事。刚刚在微信聊天记录里翻出来了,是我的一位德国女性朋友在东莞吃酱油炒饭的故事:

2007年,18岁来中国gap year的安娜被机构分配到东莞一个幼儿园做外教,她是德国柏林人,此时几乎什么中文都不会说。她很快跟两个中国幼教女孩成为了好朋友,一个周末,她约好了晚上请两个女孩吃饭,准备了200块人民币,觉得会吃得不错。

安娜此前对东莞毫无了解,当时也没有手机网络,上网跟家人联系只能去网吧,非常臭,全是抽烟打游戏的青少年。

在那段时间里,安娜能用的就是一个在北京买的纸质小辞典,出门都费劲,幼儿园里能跟她聊天的只有一个英语幼教,其他幼教都是小姑娘,比安娜大不了几岁,而且能看出来教育程度并不高,可能就是附近的农村女孩。

安娜在东莞还发现,这个城市很奇怪,有的一条街全是理发店,但仔细看,女服务员的裙子非常短,店里也没什么理发设施,只是有很多很多的毛巾。安娜意识到,这是性服务的地方。她跟本地人确认,但本地人告诉她,嫖娼在中国是非法的,这些都是正经理发店。

安娜说,我虽然当时只有18岁,我都知道这句话只有前半截是真的。

说回到幼儿园,那两个女孩跟安娜其实没有真正的沟通,语言不通,但是相互非常nice,她们白天带安娜去公园玩,安娜第一次看到那些水上滚的气球,售卖的小乌龟、染色的小鸡,她觉得非常新奇。她很感谢这两个女孩,想着大家收入都不高,今晚还是她来请客吧。

安娜准备了200块钱。傍晚,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跟两个女孩集合。

很快,一个黑色的奔驰车停在她面前,她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直到车门打开,发现是一个富有的中年男人在开车,副驾上是其中一位幼教女孩。

她上车后,发现是这个有钱男人带着她们仨去吃饭。安娜心想,完了,我只带了200块钱。

车停在一个大饭店门口,男人把钥匙交给了门童小弟,安娜心想,这个地方还有泊车服务,太高级了。

一进门,是一个巨大的鱼缸,非常奢华,安娜很震惊,她又想,完了,我只带了200块钱。

最后这个饭局是在一个包房里,一开门已经有一群中年男人在里面,这顿饭变成了三个年轻女孩坐在中年男人堆里吃饭。那些人不停劝安娜吃这个,吃那个,再喝一口酒吧。

安娜最后就一直吃面前的酱油炒饭(因为她真的喜欢吃酱油味)。她的200块钱最终没有花出去,她终于意识到,每天跟她一起上班的东莞幼教女孩,其实有一个她完全没想象到的另一重身份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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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评论才意识到很多人不理解这个背景。这位幼教女孩,其实是在跟同事们炫耀她的富有男朋友。珠三角在90年代和2000年代初,一边是大量农村出来的打工妹,一边是从发达港澳台过来的投资者,这中间产生了大量复杂的情感关系,因为经济差异,甚至很多香港跨境卡车司机,都能在深圳养一个外室。

底层女孩们这么做,「不仅有经济层面的考量,还包含复杂的“情感寄托”与对阶层跃升、特定男性气质的想象」,学者肖索未2004年调研过这个问题,论文已经出了书《欲望与尊严》http://t.cn/EywwhnI

作家曹征路的《问苍茫》也以一个女工的视角写了这个环境(当你的女工友们逐渐离开压榨的工厂,陆续开始走捷径,一个女孩该怎么理解这些变化?)我做过一期播客聊这个:http://t.cn/A6TEig6o

另外安娜GAP结束后,去学了人类学,博士研究的中国社会,她现在在香港工作,讲一口流利的粤语。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