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周四海读书会的问答栏目中,反复出现了一个我觉得非常值得跟大家聊聊的主题:无法做自己的痛苦。
这其实是一种程度很深的痛苦,普遍渗透在现代人的职场、生活和社交中,但我觉得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痛苦有多深、多严重、多么全面影响了自己。就好像大家都知道狗屁工作让人不快,但大多数人却没有意识到,狗屁工作真正痛苦的程度。
为什么无法做自己如此痛苦呢?我觉得有两个因素是最主要的。
🍃 首先,做自己是一套低能耗系统:你的情绪自然流露、语言自然出口、动作出于直觉、能量全部用来体验世界和处理现实问题 — 而这两件事本身都让人愉悦。
而不能做自己,则是一套极度高能耗的自我审查和阉割系统,你永远在不断问自己:在这种场合下,我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得体的?刚刚那句话说得对吗?会不会太尖锐?我此刻应该扮演的是一个乖顺的新人,一个能干的员工,还是一个活跃气氛、提供情绪价值的「年轻人」?
当我们总是在斟酌我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肢体动作,每一个微表情,做层层安检和审批,那就等于我们在不断杀死真实的自己,否定真实的自己,对真实的自己极度不信任,抱着高度怀疑把TA关小黑屋,这是一种全天候的负反馈。
有时候亲近的人对我说一点重话,我都觉得很难受。我们理应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无休止地给自己负反馈,这能不痛苦吗?
🍃 其次,当我们经过层层自我审查之后表现「得体」,戴上了好儿女、好员工、好伴侣、好父母等社会面具,即使最终得到了掌声和鲜花,那也是给这个面具下的身份,而不是给真实的自己的。这些认可和正反馈,正是你牺牲了真实自我才能换取的。
这样的认可和正反馈,不但不能让我们内心感受到真正被滋养的暖意,反而会让我们感到一种荒谬的孤独:你被人群簇拥着,却像个死去的幽灵。同时,还有一旦摘下面具就不会被接纳的深深担忧和恐惧。于是我们陷入了双面陷阱:得到的赞美越多,越感到悬空和孤独;但得不到赞美,做出了那么多压抑自我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我把这一层痛苦叫作:身为替身的痛苦。
🍃 这种无法做自己的痛苦无处不在、挥之不去,但同时,很多人又没有意识到是这样一种痛苦,没能为怪兽正确命名,结果就是各种归因错误,也就是我在四海读书会的问答中看到的:表面毫不相干的提问,背后都是同一种痛苦。
有人觉得自己创业后就对伴侣越来越依赖,质疑自己为什么就交不到不含目的性的朋友;有人朋友很多,但却执念于一份排他的友谊,难受自己不是对方「最好」的朋友;有人觉得自己很需要朋友,但似乎失去了交朋友的能量;还有很多人渴望朋友但认定自己社恐。
背后的原因当然多种多样,但由于提问中信息非常丰富,很多时候我看了这些背景描述,就能感觉到根源就是真实的自己已经关小黑屋太久,快要被憋死了。比如,创业者永远要冷静、理性、善于利用一切资源,因为自己即公司,无法分离,这种摘不下来的社会面具只有一起创业的伴侣能懂;排他性友谊想要的其实是用排他来换取一个能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而题主平时的好人缘,正是建立在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不堪、混乱上。
大家总觉得自己的孤独、悬浮感、这种浓雾一样的说不出来的痛苦,是因为缺朋友,进而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如此交心的朋友,是不是自己缺少交朋友的能力,或太不讨人喜欢,所以没人想要跟自己做朋友。于是进一步掩藏起「不堪」的自己,进入恶性循环。
实际上,缺朋友和不敢做自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深度关系必须建立在自我袒露的基础上(《纵横四海》EP81《深度关系》),没有自我袒露(做自己),就没有深度关系。想要那种能真正看见自己的朋友,第一步并不是「去找到这样的朋友」,而是能给真实的自己出来放风的机会。
先学会做自己,才知道如何一点点自我袒露,然后才会建立深度关系,才会觉得自己有朋友。
🍃 那怎么做自己呢?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要做自己的朋友,做那种你期望中能被无条件接纳、被看见、被理解、被欣赏的朋友。
很多人期望的救赎来自他人,希望自己先被某个人无条件接纳、喜爱,然后才能从他人眼中看到一个更可爱、更「配得」的自己,从而能让自己从严苛的自我鞭笞中放松一点。有没有想过这是很矛盾的: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跟自己做朋友,看不上自己,你就不会把真实的自己从小黑屋里放出来,那别人跟谁做朋友去呢?
做自己朋友的第一步,是先看见这个真实的自己:有闪光点,但也有脆弱、不堪、混乱、黑暗的这个自己。把不敢暴露于他人面前的这些「阴暗面」,先暴露在自己面前。写情绪日记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任何你所厌恶、逃避的情绪,写下来。写你对某个人的嫉妒,你轻易破防的内心感受,你遭遇一点「小」挫折就哭的脆弱,不想坚强的摆烂,对前途茫茫的恐惧……
写下来,看见自己。
我的日记就都是这些情绪,甚至连触发这些情绪的事件有时候也没写,导致几年后再看,我都忘记了当初是为什么有这些情绪😂。但我也基本不重新看我的日记,因为日记就是日记,不是复盘,不是流水账,它就是在笔下/键盘下,在那一刻,完全做自己。
🍃 我个人还有一个对我自己来说很好用的方法是写小说(网文)。
网文创作,其实是一个非常能做自己的过程。因为网文没有那么高的文学性要求,它可以是你内心深处的欲望、认知、XP、价值观、脑洞……等等的直白的投射,它也可以是情绪的宣泄(比如我要是对男权社会的一些现象感到愤怒,我就可以通过塑造一个反派角色来发泄这种愤怒)。
但同时,网文并不是现实,它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它有自己的世界观、人物弧光和情节逻辑。写着写着,连你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你为了推动故事情节和满足人物逻辑而做出的技术性设定,哪些是你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暗涌与投射。就像我前面说的反派,他也许反映了我对现实的一些愤怒,但同时,他并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个我遇见或听说的人。
王尔德说过:人以自己的身份说话时,最不像他自己;给他一张面具,他就会告诉你真话(Man is least himself when he talks in his own person. Give him a mask, and he will tell you the truth)。用自己的真名、真实身份发言,就要顾及身份、名声和别人的期待,说出的就是「得体」的话。给他一个面具,比如笔下的某一个虚构人物,他不用再为这些话付出社会代价,就更敢于写出真实的想法(Btw,四海读书会的提问是可以匿名的,所以很多提问其实都暴露了非常多真实的想法,提问本身可能就已经是答案)。
大家也可以试试,反正不用发表,也不用给任何人看(可以给AI看🤭)。写网文在这里是一种像写日记一样的做自己工具,而不是某种目的。它纯粹是为了放下自我审查,借着角色的皮囊,把那些在现实中无处安放的欲望、脆弱、愤怒与偏执,痛痛快快在虚构的故事里发泄一遍,作为真实的自己活上一回。
总之,不要等一个想象中的「真心朋友」来捞你了,也不要再忽视这种没机会做自己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今天你就可以去做自己那个理想的朋友,允许自己狼狈、尴尬、破碎、阴暗,在这些碎片中看到自己作为生命的复杂性,毫无保留地抱住自己。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