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革命刚刚兴起的时候，各国都是倾向于发展生产，而不发展消费。发展生产，可以迅速提高国家实力，同时富人的财富也会随之增长。而发展消费，就意味着提高工人薪资待遇，增加生产成本，阻力要大得多。

然而，当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消费递减”现象：财富不断向少数人集中，而一个人再富，一天也只能吃三顿饭。于是富人的钱多的花不完，只能拿去投资，继续扩大生产；而穷人有消费意愿却没有购买力。于是生产进一步扩张，消费进一步萎缩，形成恶性循环，这也是经济危机周期性爆发的原因之一。

为了解决消费不足的问题，世界各国发明了各种方法：

一是开发新的技术，新的产品，新的消费需求和市场，开启新一轮经济周期。这也是现代国家如此重视科学技术研究的根本原因。

举个例子，美国70年代经济陷入衰退，但随即80年代发明了个人电脑，90年代发明了互联网；08年经济危机后，又发明了智能手机；这几年债务危机越来越严重，又发明了电动车、可回收火箭和AI。美国总是被预言即将衰落，但每次都能开发出新的消费需求，自己赚取高额利润的同时，也给全世界创造了新的产业和就业机会。

不过这条路有一个容易忽视的前提：新技术要成为经济引擎，必须有足够庞大的消费群体来承接。个人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如果只有富人买得起，就永远不会形成万亿级市场。美国之所以能反复靠技术创新拉动经济，恰恰因为它在二战后花了几十年培育出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没有大众消费市场，再伟大的发明也只是富人的玩具，或者实验室的原型机。

第二个方法是提高工薪阶层待遇和福利保障，让工薪阶层能买得起他们自己生产的产品。这是二战后西方社会的共识——英国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法国和德国的社会保险制度、美国的“伟大社会”计划。虽然短期内生产成本提高了，产能受到一定影响，但长期来看，社会更加稳定，经济也更容易良性发展。而且正如前面所说，这条路还为技术创新奠定了基础——有了大众市场，新技术才有落地的土壤。

第三个方法是把过剩的产品卖给国外，尤其是不发达国家。这样的国家生产力不足，人力和自然资源丰富，是工业国最好的贸易伙伴。过去这叫殖民，今天这叫全球化。

但新兴市场的容量是有限的。等到新兴市场开发完毕，工业国家之间就会抢夺彼此的市场，互加关税，继而爆发战争。两次世界大战都是这样爆发的。

还有第四个解决消费不足的方法，那就是国家帮你消费。国家主持大型基建项目，把过剩的生产力消耗掉。这在特定条件下确实有效——比如四万亿、罗斯福新政。但更多的时候是这些项目并不产生经济效益，会有极大的浪费，于是贷款用完，危机更严重了。

于是还有最后一个方法，那就是发动战争。战争的好处在于，它以极高的效率销毁财富，彻底解决了生产过剩的问题。但战争的坏处在于——你无法预测战争的走向。发起一战的欧洲皇室们战后纷纷退位；发起二战的新兴工业国们也未能如愿接管世界。

回头来看这些路径，它们刚好构成了一个从正和博弈到负和博弈的光谱：技术创新创造新的蛋糕，所有人都能分到更多；争夺海外市场是在抢同一块蛋糕；而战争则是把蛋糕一起砸碎。越靠近正和的路径越需要苛刻的政治条件，越靠近负和的路径反而越容易做出决策。

毕竟，政策总是沿阻力最小的方向流动。所以面临一个无解的局面：那些被证明有效的办法，总会要求既得利益群体做出让步。但是有句话怎么说的，触及利益的改革比触及灵魂还要困难。所以对大多数国家来说，与其在国内费劲搞改革，向外转移矛盾总是多数时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