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和应激是非常非常耗能的事情。
所以每天哪怕只是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坐着,享受下午 1 点半到 3 点之间投在沙发上的这一点阳光,人其实也还是会疲惫的,什么都不做的疲惫。
这疲惫从脖子蔓延到肩颈,然后到前胸,字面意思的“一体两面”。空荡荡的累,不是心跳的累,不是呼吸的累,就是长途跋涉的累。
昨天我和友人聊天,我就说,去看“去年今日”的时候,去年的状态跟今年的状态是一样的,身体上都有进食困难。当然去年没有这么消瘦,然后也一直非常非常忧惧腹水、梗阻、恶液质。这种恐惧、这种惴惴不安、这种等待的焦虑持续了一年,我觉得我好像为此事已经应激了一年多了,不,两年多了。
对等待死亡的确定性的应激,和对疾病痛苦的焦虑混杂着,浑厚地变成了生活的基底。哪怕我企图用旅行的新鲜、社交的动态、玩乐的欣喜、创作的重塑、表达的自我叙事,来像蒙版一样一层层盖住,但最基底处仍是焦灼的。就好像皮肤太干燥、严重缺水的脸,刷再多层高光和散粉,也都会在法令纹处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一样。
其实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这是我人生中觉得知行合一最难的一个方面,就是明白人生就是有限,凡人皆有一死,疾病到最后都一样。但还是没有办法轻易地说服自己:不要愤怒,不要焦虑,不要提前去想。总有矛盾性和复杂性时不时露怯。
我会创设很多新鲜的花样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用宏大稀释痛苦,用微小感知幸福。但与此同时,我越来越觉得人折腾久了,八年了,也会黔驴技穷。
刚刚我又闻到了阳台上的桂花香。是的,天冷了,到深秋都快冬至了,小区里所有的桂花树都早谢掉了,可是我这株小小的桂花居然还在长个儿,居然还在幽幽地香。
我的柠檬树也长得更高了,我以为已经硕果累累的一小枝上,又长出来一颗。龟背竹更不用说了,已经长到棚顶,让我觉得我的飘窗根本容纳不下它,接下来要想把它挪到何处了。黄百合也是,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它脆生生地在掉了一处花瓣之后,又一个花苞努力地挣开。
植物在我家,都有一种要努力活出自己、活出劲儿的感觉,也给我带来了一些难得的平静与期待。
我家楼下有两棵“鸟树”,是的,就是鸟树。
一树的小鸟,一树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特别吵。它们一波一波地,像闹着玩似的迁徙,上百只从一棵树“咻”的一声飞到另一棵树上,吵吵闹闹,熙熙攘攘。
这种接近冬日的安静午后,可以给我片刻的平静。我那个专门放在客厅给朋友们半坐半躺用的自由枕,会拿出来用用,它垫在后背和腰后面,人是被稳稳靠住的,终于不用一直用腰绷着劲儿;如果干脆仰躺在地毯上,它更是绝佳的支撑,靠着它趴着玩手机、看书,就这样变换着姿势,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脖子和腰都不觉得累,只管让自己澎湃的胸膛和伸展不开的臂膀稍微休憩那么一下,像一只疲惫的入冬的蝴蝶一样。
我会鼓励自己再多找些办法,再多创设一些新鲜的花样,而不是每天一醒来就陷入那种认识的人都在死亡、眼睁睁看到别人住进安宁病房又离世的悲伤里。
要用更自私的欲望去抚平更普世的生而为人的悲悯。
Not today。
今天有今天的事要做,今天有今天的菜单要写,今天有今天的纪录片和电影要看,今天有今天的书要翻。
且过今日吧。
#她说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