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尾巴第二季
26-11-02 18:10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我永远不用再担心我的耳洞了。一年半以前,它们还是两个半永久的缺孔。一天一夜的空窗期,就足够我顽强的耳垂自我修复。一场经年累月的拉锯战。稍有疏忽,下一次打扮欲兴起时,我就得忍受一阵粘连的刺痛,获得一点点印在纸巾上的血痕。现在我永远不用再担心我的耳洞了。它们正式成为两个永恒空洞,经历多年博弈,我和我的耳垂终于休战了,我的身体再无暇顾及这两处小小的失地。它还有更具战略意义的部位要收复。
因此,这两个耳洞,洞均直径0.5毫米,在奔四的新陈代谢律法中,作为两处废墟宣告了一个关于我身体的史实:我已经耗完了无限自愈的时间额度。我必须跟我的身体化敌为友。我的身体警告我:老实点,否则你的五脏六腑,你的老胳膊老腿,你的颈椎和脊柱,就形同此耳。
就是这样。我开始变老了。

经常变老的朋友们告诉我,人断崖式衰老发生在三十五岁这一年。我还不到。我二十八岁开始严重焦虑,整夜整夜失眠,血压升高,某一天起来在镜子照出的眼底的黑色,永远留在了那里。医生看过我的肝脏超声图,说你好像有一点点轻微脂肪肝哎。我不再擅长熬夜,我喝一点点酒就吐,我没发再打十个小时的麻将。我常常睡到下午起床,看到外面的阳光就开始憎恨世界太晴朗了。即便如此,我还没有准备好变老这件事。因为我的耳洞还在愈合之中。

这些年我开始节食。我爬楼梯。定时举铁。我按时吃药,各种药。睡觉的,防止睡觉的。抗焦虑的。降血压的。提升骨骼密度的。降低炎症的。我从未关注我健康问题,我只是怕衰老。我在尽全力维持一个年轻的表象。我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是:小伙子。我最开心的时候,是小孩叫我哥哥。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我偷偷跟女友说,我觉得我比二十岁的时候性感了。但只需一点点意外,时区转换,一次失眠,流感,落枕,我就镜子里看到了我爸爸的脸。我想到了画皮里那个在后院灯下细细描画俏脸皮的鬼,我感觉我有点像那个鬼。这几乎是我人生面临的最大恐惧,我从未想过我三十多以后还会怕老。

有一天我意识到,为什么大多数人类都选择了继续繁殖。他们一定和我一样,在漫长的、对抗衰老的身体战争之后,终于在自己身上发现了那个再也不会愈合的耳洞。就在你的身体中间,两个永恒的缺口,万分之一的肉体之死。于是他们想:我要完了,让我来创造一个新的人类吧。我们就这样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我开始觉得我们人类好像活在某场移山运动之中。只是没人告诉我们这些出生老去,再出生再老去是为了什么。我常常担忧我是那个最后才挣脱衰老恐惧的人。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