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跟她讲了遗体捐献的流程,把她介绍到跟我同一个捐献站。
这是我第一次对“当大体老师”这件事产生动摇。
我自己两年前就分别登记捐献了大脑和身体,一直跟解剖系的主任保持联络。我自己第三次切胃手术之前,也决心要把皮革胃这个标本解剖出来。
以前看到名人做大体老师的新闻,我还很欣慰,觉得有人愿意投身于这项科普事业很好。但当这个人是你真正认识的人,今早收到她爸爸用她的微信发来的消息,看到她的朋友圈时,我心里还是难过不已。
上周她还因为这件事感谢我,告诉我联络都安排好了。当时#医学生发大体老师头骨合影引不满# 的新闻还没有出来,我还跟她说,要不我们先不对外提这件事,以防万一有人偷拍或猎奇,她当时还觉得没关系。没两天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真的好难过。
如果是一个你熟悉的人,一旦想到她成为大体老师要经历的每一个步骤(就像我此前一步步去了解过的那样),细发的皮肤要变硬变黄,哪怕人不再感受得到疼。她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她身边的朋友,要付出多大的心理忍耐和心痛,才能接受她变成大体老师?
以前我每一次手术前,家属问我“你真的决心要捐献遗体吗?你还是想要这么做吗”,我都不理解这种担忧、牵挂和不舍。但这两天在消化她离世的情绪时,我突然完全理解了。
这几年,我光是想到我爸爸被火化都情难自已地痛心,何况她是经我介绍去那个捐献站做大体老师的。当你对一个人有感情,你就没有办法不去想象她的痛苦。当你在几年的时间里见过她胖胖的、很健康的样子,你就没有办法不去想象最终形容枯槁的对比,以及最终烈火烧身的惨烈。
更让我愤怒和难过的是,在我们对话结束两三天后,就爆出了大体老师被玩弄、被拍摄的新闻事件。
我们在解剖教室里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看我们的脸,还是会被认出来的,尤其是我们还出现在新闻视频里。是的,哪怕被福尔马林处理过,还是能认出来。如果我们被拍摄、被玩弄,我们的家人和朋友该有多难过?
而且光是成为标本的这个过程本身,光是福尔马林对身体的浸泡破坏:在疾病把我们吃干抹净、消耗成木乃伊一样的存在之后,又要被福尔马林变成标本这件事本身,我都感同身受地想象了她经历的过程。
我真的没有办法不去产生画面感的想象,没有办法不难过。
我好心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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