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遗韵维桑夸》
——观肃宁县历代乡贤翰墨丹青展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霜染层林。我踏着满径落叶,走进肃宁县文化馆,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翰墨之约——“肃宁县历代乡贤翰墨丹青展”。
展厅里静得出奇。一百五十余幅乡贤遗墨,静静悬于素壁之上,像一群沉默的老者,各自守着一段尘封的往事。灯光温润,纸色泛黄,墨迹或浓或淡,笔锋或敛或纵,每一笔都带着岁月的呼吸。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墨魂。
第一眼,便落在末代状元刘春霖的小楷上。那字端庄温润,法度谨严,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中正平和之气,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世人说“小楷学刘”,此刻我才真正懂得,这“刘”字里藏着的,不只是一笔一画的功夫,更是一个士人立身立命的尺度。字如其人,笔正者心正,心正者身正——这便是“状元”二字的真正分量。
转身之间,尹聘臣诸公的行书又扑面而来。沉厚清雅,气韵悠然,联墨寄情,丹青写意。我仿佛看见一群身着长衫的乡贤,或伏案挥毫,或对月吟哦,将家国襟怀、立身操守,一并凝于笔端。他们不求闻达于当世,只愿把这武垣气象、桑梓风雅,一笔一画地留与后人。
“阡陌载道,笔墨留芳;先贤虽往,风骨恒存。”展签上的这句话,让我想起苗夔先生的《武垣城得君子馆砖感怀》。这位肃宁先贤,在县城东南十余里的荒野中,拾得一块汉代古砖,依稀辨出“君子”二字,遂写下“流风遗韵维桑夸”的感慨。他寻访毛公设帐授经的旧迹,却只见“我都当年曾筑日华宫,客馆二十高连空。我来寻访无遗迹,但见霜华染树燕支红。 ”两千年的光阴,在诗行里不过一瞬。他又写道:“遥遥二千载有余,行人犹指汉献王。 ”那份对先贤的追慕,对故土文脉的深情,尽在字里行间。他摩挲着那方汉隶古砖,感叹“汉隶巍然手抚摩,力追程邈夸萧何”,又为君子馆的归属正名:“河间旧有君子馆,《金史》曾编地理志。不意今人好掠美,君子馆在今府北。 ”一声“呜呼!后儒安可污前贤,馆不在此此何砖? ”是对历史的较真,更是对文脉的守护。最后他写道:“天遣神灵共呵护,不教蔓草薶荒烟。 ”——文化,便是这天地间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呵护,不让先贤的微光湮没于荒烟蔓草。他甚至想象“仿佛如见毛公面,一瓣香结千秋缘”,并立下“榜花不遂休掷甓,遗经坐守年复年”的誓言。一块残砖,一首长诗,便让一个时代重新呼吸,让一个灵魂重新开口说话。
展厅深处,还有张坦儒先生的诗。他写草圣张旭:“三杯草圣久流芳,我本宗家姓氏张。墨不濡头偏染指,也能醉后写潇湘。 ”字里行间,既有对先贤的追慕,又有自己醉后挥毫的率真。那一“偏”字,写尽了文人对笔墨的执拗与深情——明知墨不濡头,偏要染指一试,这种不计成败的痴,正是文化最动人的魅力。
转角处,王健如先生的“半林红叶水亭幽,过雨岚光绕槛浮。共坐斜阳看秋色,暮鸦飞上柳梢头”,又把观者从书斋拉回了天地之间。那半林红叶、一亭秋色,与展厅外的金秋时节遥遥相映。古人与我们看的,是同一个秋天;古人与我们守的,是同一方故土。只是他们把这秋色写进了诗里,而我们此刻,正站在他们站过的秋天里,读着他们留下的句子——时间在这一刻折叠了,古今在这一刻重叠了。
最让我动容的,是裴艳玲先生的那树梅花:“一树梅花一树诗,顶风冒雪傲奇枝。留取暗香闻广陌,不以颜色媚于斯。 ”好一个“不以颜色媚于斯”!这不正是肃宁乡贤的集体写照么?不媚俗,不趋时,只把一身清气,化作暗香,散入广陌,留与后人。
而张廷机先生的诗,则道出了文化最深沉的品格。他写:“一饭一粥不见稠,曾经浓味半悠悠。男儿日月清如许,女子居诸淡亦忧。诗兴近从贫境发,词章新向困中收。逢人共话消闲意,但得长生莫谩愁。 ”贫境困中,方见诗心本色;一饭一粥,自有日月清辉。他又写道:“困苦真难度,宁忘富厚腴。甥男堪苦乐,甥女亦足娱。莫道贫无偶,相陪尔不孤。荣华差有待,好奉汝家夫。 ”文化的力量,正在于它从不嫌贫爱富,它只与真心相守的人相伴——“莫道贫无偶,相陪尔不孤”,这八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走出展厅时,夕照正染红天际。我想起《肃宁八景》里的句子:“滩头垂钓意兴豪,海市遨游乐陶陶。白寺闻钟闺梦破,垣城积雪马蹄劳。龙泉窥月一轮满,青口停舟万倾涛。桥城返照归来晚,甘河待渡有俊耄。 ”八景之中,有的已湮没于岁月,有的已换了新颜。但诗还在,字还在,笔墨里的那份风骨还在。
文脉有根,薪火无尽。这一百五十余幅乡贤遗墨,是肃宁千年文脉的一呼一吸,是武垣大地上一代代读书人的心跳。苗夔抚摸古砖的叹息,张坦儒醉后落笔的沙沙声,裴艳玲笔下梅花的暗香,张廷机贫困中不废诗书的低吟——他们从未远去。
走出文化馆,秋风吹过,几片落叶旋舞而下。我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如墨痕。这落叶也是文化的信使——从千年前的枝头落下,飘过明清的街巷,飘过民国的战火,飘进此刻我的掌心。
先贤虽往,风骨恒存。金秋武垣,翰墨犹香。谨以一律,收束此文:
《观武垣乡贤翰墨展有感》
武垣千载墨流芳,乡哲遗珍聚一堂。
楷法春霖凝正气,行书聘老蕴清刚。
砖铭君子怀前哲,八咏肃宁续后章。
展罢犹闻风骨在,薪火相传万古长。
丙午菊月碧水山人薛继忠摄记於武垣
2026年11月3日 http://t.cn/AXYhCuLO
发布于 河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