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秋天，收不进去

都十一月了，广东白天还在三十度上下。短袖、冰饮、空调二十六度，一整套夏天的过法。日历倒是翻过了霜降。

身体有点跟不上。

收不进去。这四个字可能是广东人对秋天最实在的感受。

四百年前的高濂应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写《遵生八笺》时人在钱塘，笔下的秋是寒气来得利索的那种，早上起来要加一件夹衣。他在「秋季摄生消息论」这一节里，把秋收讲得很清楚。原文是这么说的。

早卧早起，与鸡俱兴……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

当秋之时，饮食之味宜减辛增酸，以养肝气。

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禁寒饮并穿寒湿内衣。

我翻的时候，最在意的是另一句，藏得很深，在「臞仙月占主疾」里，很少被人提起。九月，忌行夏令，主多鼽嚏。

农历九月还按夏天过，人就容易鼻塞喷嚏。四百年前他就把秋天当夏天过这件事，写成了病源。所以收不进去这件事，怪不到你头上，是气候在逆着节气走。

但方子不能照搬。高濂写的是江淮的秋，岭南是秋行夏令，暑湿退得比节气慢半拍。原则能用，节奏得改。

最容易做反的，是补。

立秋一过，姜枣茶、羊肉煲、阿胶、桂圆轮番上。在广东这是反的。秋天要收的是神、是汗、是阳气。把厚味往身体里塞是另一回事。暑气没清、湿没化掉先补，补进去的全是火。

所以岭南的秋得分三段走。

第一段，暑湿还没退的时候。清余暑、化湿、把脾胃腾空，冬瓜薏米水鸭汤、老黄瓜赤小豆猪骨、木棉花配鸡蛋花煮水、陈皮白扁豆粥，都往这个方向使劲。主食尽量放早上，一碗温热的粥比什么补品都对脾胃。酸味也开始上，酸梅汤少放糖，咸柠檬泡水，山楂、柚子、葡萄、番茄，广式咸柑橘正当时。

冰饮得收掉。禁寒饮三个字，是这一季最该守的。冰饮配烧腊、冰啤酒配夜宵，广东秋天最常见的伤法，伤的是脾阳，到冬天就变成咳。

第二段，有凉意了。清润为主，不滋腻，沙参玉竹百合煲水鸭、雪梨雪耳南北杏无花果、竹蔗茅根马蹄水、莲藕绿豆汤。同时减辛，姜、葱、蒜、胡椒、咖喱、白酒、烧烤都往后放。姜枣茶尤其要停，很多人当秋季标配，广东这个季节喝，是往燥上添柴。

还有个细节。原书引《金匮要略》说三秋不可食肺，广东人爱煲的猪肺汤、南北杏猪肺，秋三月反而该缓一缓。

第三段，真凉了。才轮到平补，而且从脾胃起，山药、莲子、芡实、板栗、小米，少量羊肉配白萝卜。三秋服黄芪等丸一二剂这种补法，也得等脾胃不湿、人不上火的时候才做。

三段之外，起居有几条是直接冲着热来的。

汗出避风。原书引《养生论》，秋初夏末，热气酷甚，不可脱衣裸体，贪取风凉。五脏俞穴皆会于背，或令人扇风，夜露手足，此中风之源也。

换成广东的日常就是光膀子吹空调、风扇整夜对着背、汗湿的T恤不换。这就是穿寒湿内衣的现代版。古人早知道秋天会热。他给的办法里，一句加衣的话都没有，通篇都在说别贪风凉。

空调二十六七度就够。原文讲秋宜冻足冻脑，头和脚可以凉，肚子和后背不行。

运动微汗即止。秋天大汗是发扬驰逞，正好逆着收。

另外两个小动作，不费事。

一个是呬字诀，原文说肺盛则用呬以泄之。鼻微长引气，口轻吐呬声，轻到自己都听不见，先调匀呼吸再做，十到二十遍。秋天肺气壅、鼻塞、皮肤发痒的时候正合用。

一个是睡前叩齿二十一下、咽津，再把两手搓热熨眼。这是秋季专条，原话说极能明目，天天盯屏幕的人值得做。

至于什么时候才算真的收，别信日历，信温度。连续几天日最低气温在二十度以下、昼夜温差能到八度以上，才叫气开始收，才轮到温补。广东能收的窗口大概就十一月中到十二月，短，够用。宁晚勿早。

高濂在七月修养法里还有一句，我挺喜欢。卦否，否者塞也，天地塞，阴阳不交之时也。故君子勿妄动。

秋天就别硬使劲了。除了吃，少熬夜刷手机、少做冒进的决定，也算一种收。

等哪天早上出门，风突然凉了，再琢磨补的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