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家庭的困境。

昨天下手术以后发现微信里面，我爹又给我发了 20 多条，平均长度 60 秒的语音，我语音转文字看了一下大致内容，前半段说的是他抽空去看了一下我们村里老朋友一家人，后半段开始疯狂地表扬我两兄弟有本事、有能力、孝顺，最后感叹他现在日子过得很好。

原来是我爹最近一段时间比较无聊，接送完小孩以后就没事干，他得知我们村里的一位老朋友也在重庆跟着他儿子住，拐弯抹角找到了电话号码，准备上门唠唠家常，这位老朋友的老婆 10 年前就得了帕金森综合症，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所以我爹买了一件纯牛奶，准备上门探望一下顺便叙叙旧。

昨天探望完以后，我爹感慨说，这家人真的太难了，他都忍不住抹眼泪，除了送的一件纯牛奶以外，走的时候又额外给他们塞了 200 块钱，我爹一向抠门，这 200 块钱能够从他手里面抠出来，也是不容易的。

这位熟人也是一位 50 后，他比我爸小 5 岁，但是辈分比爸高，所以我小时候一直叫他A 爷，他家也有两个儿子，也是我的儿时玩伴，年龄和我差不多，但辈分又比我高，所以按道理我应该叫他们 A 叔。我肯定是不服气的，所以我们约定没大人的时候，他们叫我哥，有大人的时候，我叫他们叔。

A 爷和我爸爸都是我爷爷的学徒，我爷爷是村里面有名的石匠，但我爸学艺不精，石匠手艺没学到位，村里面请他干活的比较少，我我爸后面就专注于刨田，A 爷手艺学得更好，一生都靠这个手艺活在谋生。

年轻的时候，A 爷和我爷爷一起在村里面替人修房子，后面 A 爷进入了另外一个更赚钱的赛道，那就是替人修墓，尤其是墓碑雕花刻字这一块在我们当地颇有口碑，就靠着这个手艺养活了一家人，而且培养出了两个大学生，在村里面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那为什么我爹还会发出感慨，说 A 爷一家人过得太惨了？明明勤劳踏实有手艺，儿子又出息，日子怎么可能过得惨呢？那还得从 A 奶奶生病说起。

A 奶奶大概 55 岁的时候就开始出现手抖动、行动迟缓，诊断为帕金森，当年我还带着她找了四川省最好的神经调控专家看病咨询了一番，因为她的病情药物控制不好了，专家建议她做 DBS 脑起搏器手术，但是当年四川这边 DBS 手术是全自费大概需要 20 多万，并且隔几年以后，还需要再次更换电池，效果也不是说 100% 确切。

一个普通农村家庭，虽然 A 爷有手艺，但供了两个大学生，手里面也没有太多存款，家里的老大当年大学也才毕业不久没有多少积蓄，老二还在读大学。所以家人商量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手术治疗，选择继续药物治疗，这些年来病情持续加重，现在起床都很困难了。

自从 A 奶生病以后，A 爷就没有办法在外面打工了，帕金森病人很快就失去了劳动能力，衣食住行都需要人照顾，家里的经济情况自然也不会有多宽裕，好在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以后，都找到了养家糊口的工作，家里也不算有太大的负担。

过了几年A 爷的老大和村里的一位姑娘结婚了，婚后在重庆定居买了房，生了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生了老二大概一岁多的时候，两个年轻人就离婚了，两个孩子都归 A 叔抚养，具体离婚的原因未知，但老大离婚以后就一直未再婚。

老二大学毕业以后，找了一份国企的工作，收入不是很高，胜在稳定，但是老二天生内向腼腆，现在已经三十大几了，依然是单身一人，未婚未育。他们家也由前几年大家的羡慕对象，变成了现在村里面人蛐蛐的对象，毕竟两个儿子没老婆，在农村可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

这一次我爸去探望他们以后，发现 A 奶奶的病越发严重了，在 A 爷爷协助下起床都要花十几分钟，基本上是完全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整个人的状态特别差，虽然才不到 70 岁，但面容消瘦、精神萎靡，看到我爸爸以后，A 奶奶就开始哭起来……

A 奶奶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A 爷爷常年在外面做石匠，家里面的农活都全靠 A 奶奶操持，A 奶奶甚至还会一个人驾牛耕田，这在农村也是非常罕见的，同时她对两个儿子教育也非常重视，所以两个孩子才能在和我一样艰苦的环境中考上大学。

但如今A 奶奶在病痛的折磨下，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问题了，所以我爸不仅唏嘘感叹。更不幸的是除了 A 奶奶身体不好以外，A 爷爷这两年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因为他做了多年的石匠，吸入了大量的粉尘，早就患上了尘肺，肺纤维化非常明显，稍微活动一下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在家里面做做家务，也需要常年吸氧。

一个家里，两个病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一个生活勉强自理，但有严重的矽肺，这样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老大离婚带两娃，老二未婚，两位老人生病，这种家庭自然不会有女性轻易愿意嫁过来，两位老人心里也不好过，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们。

我这两位小叔叔还是挺有孝心的，妈妈生病以后就把两位老人一直接到身边居住，帮忙照看，在农村子女不孝顺的情况非常多见，像这种情况子女不管不顾让两个老人自生自灭的，在我们那里也不罕见，所以读过书的更明事理，更能够体验父母的艰辛。

我爸爸从他们那里回来以后，觉得自己特别庆幸，自己的两个孩子特别争气，早早的就成家立业了，虽然没有赚到多少钱，但他的生活费，我们早早就一分不少的给了，我爹的晚年生活在城里人看来平平无奇，但放在农村还是有大把大把的人羡慕。

有时候我也在想，这到底是不是我们农村家庭的宿命？如何斩断这些恶性循环？尤其是在如今教育成本飙升，就业出路越来越窄的情况下，普通农村家庭还能不能举全家之力培养大学生？然后再拖着全家人脱贫呢？

答案越来越显而易见，首先，读书改变命运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其次，如果家里面生的是儿子，结婚也越来越困难。如果是生的女儿，女儿倒是可以通过婚姻跳出农村，过上相对有保障的生活。

有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蛮幸运的。至少出生在读书还有用的年代，稍微一努力，不用补课，不用太内卷，就能上个本科，学费、生活费，父母东拼西凑还能供得起，要是我是 00 后。估计我也会过着比较绝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