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54

车厢内再次陷入漫长压抑的沉默。

颜珵瑜缓缓侧过身去，不愿意再去看他，他深吸一口气，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薄红，指节用力攥紧那串念珠，不再说话。

果然，不该来见他。

苏鹤鸣却被勾起了伤心事，望着对面的男子，只觉得他方才的话字字锥心。他默默拭了泪，轻声道：

“是爹爹让你来劝我的吧？”

颜珵瑜眉峰一蹙，心底骤然涌上厌烦，他懒得再和他多说半句，修长手指微微一动，挑开了身侧的窗纱缝隙。

天色渐渐沉暮，昏蓝夜色覆盖整座金城。长街依旧如三年前般繁华，两侧林立的商铺次第点亮灯火，一盏盏暖黄灯笼高悬檐下，流光错落，映亮青石板长街。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行人步履从容，街边酒肆喧闹隐约，一派盛世繁华。

可这般热闹，也暖不透车上两颗独自寒凉的心。

苏鹤鸣也忍不住去看窗外的街景，望着熟悉的酒肆、街巷，脑中骤然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打马而来的翩翩少年，顷刻间又想到与那少年一别，已是三年。

已不见他，无数朝朝暮暮。

想到此处，他心酸异常，人人都劝他放下，人人都斥责他太过执着，就连今日这位陌生人，言语之间也满是嘲讽。满腔委屈心酸再也崩不住，望着眼前这位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陌生男子，他泪流满面道：

“公子，你可曾爱慕过什么人？”

颜珵瑜猛地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定定看向他。

苏鹤鸣垂下眸，泪珠如丝线般滚落道：

“倘若你也曾深深爱慕过一个人，一定能体谅我的苦衷。”

半晌，颜珵瑜执着念珠轻笑，仍然裹着嘲讽：

“我确实不曾爱慕过什么人。”

苏鹤鸣又被刺痛，心碎道：“那你不必再来劝我。”

这样的态度终于将颜珵瑜彻底激怒，他放下沉默克制，冷声斥责：

“我虽不曾爱慕过什么人，却也知道，你如今所作所为，实在低贱至极。”

莫大的羞辱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惯在苏鹤鸣的脸上。颜珵瑜的心尖掠过一丝刺痛，他不愿深究这份悸动从何而来。身为帝王的高傲绝不容他半分退让，他高抬下颌，神色重归淡漠冷硬，字字寒凉：

“时至今日，你所有行径，得到何种结局，全都是咎由自取。”

先前得知他三年未曾婚配，名字依旧留在选秀名册之上时，他心底尚有几分愧疚。可眼下见此人执迷不悟，深陷情劫，只觉面目可憎。帝王的心神彻底覆上寒山般的冰冷，他望着苏鹤鸣，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你可知，朝廷三年一选，凡是登名造册，录入选秀名册之人，皆要恪守宫规国法。”

“明知自身待选在籍，心底却暗藏私情，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私会外臣。”

“此乃欺罔圣朝，是忤逆重罪。”

薄唇开合，字字如冰刃坠地。车厢内瞬间死寂，连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苏鹤鸣浑身一震，脸上的泪痕僵住，所有委屈、哽咽，瞬间被这句冰冷的话彻底击碎。他怔怔望着眼前威仪慑人、全然陌生的男子，如坠冰窟，芒刺在背。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腔赤诚、千里寻故人，竟在律法面前成了滔天大罪。

颜珵瑜眸光凛冽，继续沉沉开口，句句诛心：

“你为一己私情，视国法无物，视选秀规制如儿戏。为了一个已有家室的男子，甘愿弃前程、辱门楣、犯律条。”

“苏鹤鸣，你这般偏执妄为，当真愚钝，又着实可憎。”

胸腔积压的郁怒、酸涩、妒恨层层翻涌，他字字沉如雷霆，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再度冰冷道：

“你可知，若是陛下知晓此事。”

苏鹤鸣浑身瑟瑟发抖，恐惧攫住心神，死死盯住他。

冰凉的话语接踵而至：

“你以待选之身，罔顾朝纲，千里奔袭只为追逐外臣，甘愿舍弃入宫荣宠、自甘卑微做他人妾室，肆意妄为亵渎宫选大典。”

“你可想过，会是什么下场？”

车厢里的暖意尽数散尽，沉水香此刻只剩刺骨的寒凉。颜珵瑜周身气场森冷，眉眼间再无半分方才的隐忍柔软，只剩九五之尊的威压与冰冷的厌弃。

苏鹤鸣被这一番雷霆质问砸得浑身僵硬，脑中突然浮响起父亲那句悠悠叹息，“情爱，又怎抵得过世道权衡”。他怔怔抬头，泛红的眼眸里尽是惶恐与茫然，方才的倔强执拗，瞬间被这陌生的重罪指控击得粉碎。

他嘴唇微微发颤，下意识辩驳：

“我……我从没有想过触犯国法，我只是来寻故人……我不知这是重罪。”

“不知？”颜珵瑜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满是嘲讽，“无知，便可以肆意妄为？无知，便可以亵渎朝规、放纵私情？”

他前倾身子，逼近半步，深邃的眼眸沉沉压着他，每一个字都重得压人心魄：

“名册入档之日，便是你身负规制之时。身在选秀册中，身心皆属朝廷，容不得你半分私心私情。”

“你心心念念的陈清宴，是朝中重臣、侯府世子。你一介待选贤才，私恋朝臣、奔赴私会，传出去，是株连两边的大罪。”

苏鹤鸣吓得浑身狠狠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所有的执拗与委屈尽数僵在脸上。

他从来只想着千里赴约、情深不负，只念着三年相思，从不知道这一场纯粹的奔赴，竟会酿成滔天大祸，会连累他心心念念的时予，连累远在江南的苏家满门。

巨大的惶恐瞬间吞噬了他，泪水簌簌滚落。他慌得手足无措，再也没有半分倔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怎么会这样……我不知情，我当真不知道会连累他……

他抬头望着眼前气场冰冷、威严可怖的男子，彻底乱了方寸，无助又惶急地问：

“那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我不想连累时予，也不想连累家人！”

颜珵瑜垂眸看向他，眼神冷冽无情，话语狠戾，如同寒蛇吐信：

“此事倘若传入陛下耳中，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处以极刑。” http://t.cn/AXj2Kp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