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天气》

我有时候觉得吕思瞳像一种只发生在我身上的天气。。

认识他以前，我对天气的要求很简单。晴天适合出门 雨天适合睡觉，气温降下来就多穿一件衣服。人活了这么多年，总该知道怎样应付四季。后来家里多了一个吕思瞳，我才发现有些气候根本不遵循自然规律。

譬如他心情好的时候，整间屋子都跟着明亮。讲话会拖长尾音，想到什么就来招惹我 招惹完了又装作无事发生。他生气的时候也漂亮，嘴唇抿起来 眼睛里的情绪藏不住，偏要维持一点体面。我喜欢看他这样，偶尔还会故意多逗两句，直到他连名带姓地喊我孙政。

这时候就该见好就收了。

当然，我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吕思瞳真生起气来，是可以一整晚不搭理我的。那种安静相当折磨人，尤其当你明知道他就在隔壁，知道他洗完澡会把头发吹得半干，知道他睡前习惯喝两口水，却不能像平常一样理直气壮地走过去亲他。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后来才知道，耐心这种东西也分对象。等一场雨停下来可以等很久，等吕思瞳回头看我一眼，十分钟都嫌漫长。。

我们之间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年轻人的爱情总容易被形容得轰轰烈烈，仿佛非得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才能证明两个人爱得足够深。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往往是一些不方便拿出来讲的时刻。

比如他洗完澡，穿着我的衣服坐在床边。领口松松垮垮 袖子长出一截，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我站在门口看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满足。

那是我的衣服。

那是我的爱人。

他现在坐在我们的床上，等我过去。

人对幸福的贪婪有时候就是从这样的小地方开始的。先是希望他留下来过夜，后来希望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家里。牙刷 拖鞋 护肤品，冰箱里他爱喝的饮料。再后来，连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都开始变得多余。下班路上看到什么好玩的，总想着回去讲给他听。吃到好吃的东西，会下意识记住店名。连天气预报都要多看一眼，担心他第二天出门穿得太少。

我知道这听起来没什么出息。

吕思瞳也常常笑我。

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有一回我出差回来，飞机落地已经很晚。他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坐在客厅等。见到我先抱怨航班延误，抱怨我消息回得慢，抱怨自己第二天还要早起。等我走近，他又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很久没有说话。

我低头亲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想我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我走了。

他抱得更紧，隔着衣服掐了我一下。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他藏起来。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藏进某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夜晚。让他的坏脾气 他的撒娇 他的漂亮和那些偶尔显露出来的脆弱，都只归我一个人所有。

这种念头不算高尚，我自己心里清楚。

爱一个人久了，会逐渐熟悉他在外面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把情绪收拾妥当，如何在镜头前笑得大方漂亮。可我见过他卸下这些东西之后的模样。见过他困得不愿意讲话，见过他因为一点小事委屈，也见过他在深夜里靠过来，轻轻喊一声阿政。

我对这一声几乎毫无抵抗力。

尤其当他知道这一点以后。

他很懂得怎样让我心软，也很懂得怎样让我失去分寸。有时候我们在床上接吻，他会忽然笑起来，笑得我也跟着笑。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乱七八糟，他还要伸手摸我的脸，故意用那种甜得过分的声音叫我老公。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乐意上当。

他的嘴唇很软，亲久了会发烫，眼睛湿润润的，望过来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夏天将落未落的雨。我喜欢亲吻之后短暂的安静，喜欢他慢慢平复呼吸时仍然靠着我，喜欢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感受那一点温热的起伏。

偶尔我会想，人究竟能对另一个人的身体熟悉到什么程度。

熟悉他的温度，熟悉他每一处细小的习惯，熟悉他什么时候会笑 什么时候会闭上眼睛。可即使如此，我依旧会在某个寻常的夜晚重新为他心动。看见他穿过房间，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或者仅仅因为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欲望从来没有因为熟悉而减少。

它长在日复一日的亲密里，长在每一次分别后的重逢里。长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想亲吻他，还是想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有时候他会问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说喜欢你漂亮。

他不满意。

我说喜欢你聪明。

他还是不满意。

我又说喜欢你脾气大，喜欢你挑食，喜欢你明明困得要命还非要等我回来，喜欢你每次生气都喊我孙政，哄好了又肯叫阿政。

他终于笑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嫌我啰嗦。

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讲完。

我喜欢他逐渐变得自在的样子。喜欢他在我面前越来越不需要顾虑，喜欢他敢于发脾气，也敢于坦然接受照顾。我尤其喜欢他偶尔露出的那一点依赖，因为我知道，他本来完全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愿意让我参与他的生活。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得意很久。。

我曾经在一个下雨的下午看着他睡觉。

窗帘没有拉严，天色灰蒙蒙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他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指尖松松地蜷着。我没有动，听了很久窗外的雨声。

忽然想到，我们以后还会经历多少场这样的雨呢。

也许有一天，他会长出第一根白头发。也许我们会因为记不清某件小事争执，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也许他的脾气会变得更坏，我的耐心却比现在更好。到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在夜里叫我阿政，还会不会睡着以后无意识地伸手找我。

我想应该会的。

如果他忘记了，我就重新教他。

教他怎样使唤我 怎样撒娇，怎样在生气的时候把我赶去客厅，又在半夜嫌床上太冷，叫我回来。

想到这里，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皱着眉，含含糊糊地问我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外面下雨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只把手臂往我腰上收紧了一点。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晴雨自由。

因为从今往后，天气好不好，都要先看看吕思瞳。

而我已经心甘情愿地，把余生所有的季节都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