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11月5日，20年前的今天，也就是2006年的11月5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周日。当天也是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受审的日子，当我守在电视前，听到法官宣判他绞刑的时候，不由得悲从中来，想着这么好的一个总统怎么就被判处极刑了？对美帝的痛恨也到了顶点，现在想想也真够可笑。其实，当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和我们同一个院的老杨，也在那天去世了，现在看来他才应该是主角。2006年，我刚上初二，学校在县城，我行动不便，家里只能在学校旁边租房照顾我。那个院子都是姓杨的，有些自住，有些租出去了。老杨就是坐地户，老杨七十多岁，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瘦削儒雅，白发，眼窝深陷，高鼻梁，一副外国友人的样子。老杨是医疗系统的退休大夫，常年穿着笔挺的铁灰色西裤和衬衫，天冷了就搭个无袖针织衫，七十多岁的老头依然干净整洁。可能是职业原因，独居的他，连家里都一尘不染。和老杨的缘分得从电视和报纸说起。二十年前，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确实没啥娱乐活动。去网吧，没钱，也忌惮于家长的威压；租书看武侠，担心会上瘾；打台球，怕技术菜被人笑话；至于滑旱冰，拜托，真没那身体条件。所以不上学的时候，整天整天宅在老杨家里看报纸，老杨是退休干部，家里最不缺各种各样的报纸，都是新日期。从国际大事看到地方新闻，特别是在三晋都市报体育板块看看CBA山西队的战况。等老杨看电视了，也跟着他看看新闻，也听他给我讲那些似懂非懂的大事。偶尔，我也转到体育频道看看NBA比赛。老杨年纪大了，喜静，院子里小孩子嬉戏打闹声音大，他也只是闭目养神，没见他跟外人说过。过年过节的时候，老杨总是给我各种点心，都是之前的同事和晚辈送他的，他跟我说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些，但又怕不近人情，每次只是掰一小块吃掉，剩下的就都归我，老杨经常隔着窗户冲我摆手示意我过去，我就知道又有好吃的，也是在老杨家里，我吃了人生第一个汉堡。我上学早，直到初中了还在换牙，每次要掉未掉的时候最难受，老杨总是跟我说，来爷爷给你看看，我也傻傻的张口，真的以为他只是看看，当我以为老杨在调整角度看牙的时候，老杨已经把我的牙拔掉了，干脆利索，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他是医生。后来，我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杨的话变得更少了，甚至跟我也不咋说话了。每次我去他家，他也只是跟我打个招呼，并示意我自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生病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听到老杨家在吵，他唯一的女儿坐在凳子上唠叨他，老杨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不说话。我还傻傻的进了他家，自顾自的拿起报纸看，但也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原来，当天老杨失踪了有多半天，谁都联系不到他，直到天色渐暗，他才从外边回来。在女儿的质问下，老杨才坦白，他去他亡妻的坟前了，在墓地，隔着坟跟他的爱人说了一下午话。她女儿一直说天黑路远，很危险，老杨只是喃喃地说，我想你妈妈了。后来的日子里，老杨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抖擞，邻居们都认为老杨病情有好转，这是好事。没想到隔了不久，老杨就去世了。

二十年后看来，作为医生，当时老杨应该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命不久矣，所以去墓地跟自己的爱人说说话。当天的我心情非常沉重，这份沉重，在当时不知道是因为萨达姆被判处极刑，还是因为老杨去世了，甚至会觉得萨达姆更为重要，因为他是大人物。但又隐隐感觉到，似乎有其他情绪包围着萨达姆被判刑，难以名状，却又真实地发生着。那天是周日，我看完新闻拖到很晚才赶去学校上晚自习，下了晚自习回去的时候，看着院子外边挂满了白幡，两侧的黑白挽幛层层叠叠，也没有感觉到害怕，只是突然意识到，老杨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对着老杨的遗像深深鞠了三躬，然后快速冲回家，因为担心被人看到会笑话。二十年眨眼就过去了，三晋都市报早已停刊，山西队也从弱旅进步到联赛前列，NBA球员换了一茬又一茬，超重的自己也在口头上戒了汉堡点心这些高糖高热量食物。唯一延续的就是自己选择了新闻传播专业，因为当年伊拉克战争给自己种下了战地记者的梦想。只是我用了二十年时间逐渐读懂了自己当时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年少的自己总是觉得在国家、战争和死亡的宏大命题前，表达当下想法是极其自私的事情，天然地认为个体生命的疑虑应该让位于更大时空的变迁。年过而立，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过往岁月中，好的坏的，自己周遭的一切，比什么都真。老杨，你知道吗？你离开整整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