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突然哭泣,妈妈说我以为我坚强,但我还是接受不了他的疼痛。我无法原谅他们对我成长的缺失,这让我往后三十年停不住的犯错、痛苦,但也阻止不了我的哭泣。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绘我这种悲伤,它无比渺小,像扎在眼球里的刺,母亲懦弱胆小,所以纵容继父欺凌我们,每当我试图反抗,她总老泪纵横,反复叮嘱我,我们离开他,就再也无法生活,尤其是她。
长大后我戾气十足,你们清楚多足,每当火从心头萌生,它就畅通无阻,我无法阻拦,谁都无法阻拦,我总在幻想,我不再是小时候的自己,我离开谁都能活。
后来我赚了很多钱,那不是一个确切的数字可以衡量,我对钱没有确切概念,更像一句话的尺度,是我可以告诉我妈,你离开他,我能让你活得更好。这些年我告诉她无数次,她总答应又后悔。
一次是她养了十多年的爱犬,死后又被继父姐姐从土里刨出来,说因为它才让继父身体变得倒霉,她哭着告诉我,我因此骂了患癌的继父和他的家人,这之后就是快一年的没有联系。她答应的好好的,答应会来找上海找我,我允诺她有房有车,有上海彬彬有礼的老头。
妈妈这一生以泪洗面,似乎眼泪才是生命的主要任务,我是野种,她大肚子时我亲生父亲离开,她哭着接受,家人不希望我出生,她哭着把我生下,我被家人欺负,她哭着和人道歉,那个继父出现,她哭着说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我童年的记忆总是潮湿的,那多是妈妈的泪水,她总告诉我忍耐,这一切,我的生命的一切,米饭、衣物、书本、阳光都是忍耐换来的,我童年里都是妈妈的泪水,我见过妈妈和亲戚下跪,见过她泪流满面和幸福求全,我把皱着的眉头藏起来,我觉得世界无药可救,她无药可救。
继父总在暗示我,你不是我亲生,所以你要更加感恩戴德,每当如此母亲才竭斯底里,她嚎叫着、痛哭着像是与父亲拼命般尖叫着,她叫着继父的大名,说你疯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继父收起话语,他俩像过家家一样,哪怕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他们此后配合更加密切。
因为这是妈妈生活的一切。
妈妈自杀过两次,一次是被家人侮辱,我在楼下玩,一个小孩跑过来说你妈妈自杀啦,我在医院见到了妈妈像一个毯子,只能被另一人拿起、整理、叠放,她吃了好多安眠药,我那时不知道生活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只有那个孩子跑不来,他大喊:你妈妈自杀啦!
另一次是她要拉着我,我回家后看见了锅包肉,我只记得这个,我雀跃,那是一个折叠桌,上面有肉但还有酒,她说吃完咱娘俩就走好不好?
我生命没有那么多的记忆,很多时候我连自己很好的朋友名字都记不清,于是都是这些时刻贯穿了我的前半生,总在试图证明自己,证明给妈妈看,我可以,我可以让我爱的人生活下去。
我长大后赚了很多钱后一直骄傲地告诉她,离开他,他几乎害了你和我的一辈子,走吧,我可以养你,我让你有自由,你可以飞翔,去你羡慕的云南,更远,去托斯卡纳。
她总是应允,又会后悔,然后我不再理她。
直到她说,她知道自己可以忍耐一切,可还是接受不了看他的疼痛。
这几乎是我听过她除了哭泣以外最好的一句话,在此之前我从不觉得她有思想,这一句话突然胜过了一切我看过的文学,她从没说过这么文绉绉的话语,我看到了她的无力。
妈妈自杀后,有个男人出现在我家楼下送早点,我第一天趴在窗台上满脸好奇,一百天后习以为常。
整个世界因为我的出生,都在骂妈妈是一个娼妇,我被骂太久野种了,妈妈说他来了之后,你就说你是王卫东的儿子,你就是他儿子。
妈妈姓王,被抛弃后我只能跟着姓王,多年前她告诉所有人,王洋洋爸爸也只能姓王,这样他不会自卑。
他俩似乎有自己的恋爱,继父嫌弃我之后,妈妈歇斯底里,父亲拿剪刀捅自己,那是另一种极端,他发誓以后不再说。二人再相拥而泣。
他俩似乎总是爱着对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他们要过自己的孩子,但身体不再允许,我看过继父酒后的哭泣,妈妈的叹息,我记得奶奶骂过妈妈不下蛋,但继父总在安慰妈妈,但继父也没有更多好脸色给我。
这之后的生活就再和我没了关系,她有她生命的命题,我有自己要完成的命题,我总以为妈妈需要我拯救,我比她更聪明,她不清楚自己被男人控制、陷入了npd什么的,她总在和我抱怨、流泪,她说自己多么痛苦,多么不被理解,像六岁那年,十三岁那年,我离家前一天。
直到我看到消息,我知道那是她的爱情,我好像白活了好多年,但我也心疼他们,就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一颗小小的刺。
我是他们水汪汪的眼睛,也是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