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当酒-
26-11-06 11:47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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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
耕读世家吴家,三代出了吴邪这个混不吝的翰林院修撰。原本在京中活着快活日子,家中忽然来信,关外的世交张家落魄,要求吴邪教养张家未成年的族长张起灵。

是吴邪:我不会教人,我连自己都教不好。

还是吴邪:这是谁家来的小古板,怎么请来一位祖宗!

小瓶:嗯。吴世叔好。(作揖)

【有存稿了,开更!本文朝代架空,以明为参考,不符合的地方纯属作者乱写一气。古风长篇,小瓶大邪,瓶是古板小族长,邪有些沙海邪帝的性格。有破案,有权谋,还有这对男男的拉扯和卿卿我我。感谢观看!】

第一卷 东厢
第一章 浪荡
腊月里进崇文门的官轿,十顶里有九顶是赶着回京考满述职的。吴二白这一顶进了城门,却没往吴宅去,半道上拐了个弯,停在琉璃场东口。

轿帘掀开,下来的人穿一件半旧的夹棉袍,围着灰鼠领。他在一家古玩铺子门口站定,先不进门,听里头的动静。里头果然有人讨价还价,他听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抬脚进去。

铺子里,他那位好侄儿正捏着一方砚台,跟掌柜的磨价钱。

“石眼是后做的。”吴邪把砚台翻过来,指头点着砚背:“您瞧这儿,火气还没褪干净。三吊钱,多一文我都不出。”

掌柜的苦着脸:“吴大人,您是行家,也不能这么砍价。四吊八,再少小的就要赔本了。”

“三吊二。”

“四吊五——”

“三吊五。”门口有人接话,“他出三吊五。卖了吧,不卖,他能跟你磨到掌灯。”

吴邪回过头,看见自家二叔,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把砚台往柜台上一放,长揖到地:“二叔。”

掌柜的左右看看,一咬牙:“三吊五,成交。”

吴邪欢欢喜喜地掏了钱,把砚台裹进包袱皮,那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从六品的朝廷命官。吴二白在旁边看他数钱,看他捆包袱,看他跟掌柜的道谢,一套做下来行云流水,这才开口:“翰林院修撰的俸禄,够你这么花?”

“不够。”吴邪把包袱往腋下一夹,“所以侄儿专挑假砚买,便宜。”

出了铺子,天阴着,当年京中的雨雪格外多,北风卷着细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叔侄两个不坐轿,沿街往吴宅走。吴二白三年没进京,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绸缎庄换了招牌,拐角的书铺改成了当铺,最后瞥到自己的侄儿缩着脖子抄着手,走得没个官样。

“你到京三年,我在外头,听到的全是你的名声。”吴二白说。

“都是好名声吧。”

“好名声。”吴二白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教坊司里传你的词,比传圣旨还快。翰林院的衙门,你一个月坐不满十天。上个月都察院有本折子,参你与古董商贾为伍,流连场肆,有辱清班。这折子是我同年拟的稿,看我面子,压下了。”

“回头替我谢谢那位世伯。”吴邪说,“改日我送他一方砚,送真的。”

吴二白站住了。

他这位侄儿,童子试便中了秀才,再沉淀了几年,一举得了卯辰科的进士,二甲一十五名。殿试那天一篇策论写得满朝哗然,才气是有的,因着自家二叔做都察院御史外放多年,皇帝惜吴家的才,留他在京中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京城里论起才名,年轻一辈少有人压得过他;论起混账,也差不多是这个排位。二十岁的青年进士,三年过去,官还是那从六品的修撰,词倒写了一匣子。

“你父亲来信了。”吴二白重新迈步,语气缓下来,“书院今年收了四十三个学生,开春要扩建两间斋舍。他问你过年回不回。”

“回什么,路上半个月,到家年都过完了。”吴邪把手拢进袖子里,“替我带二百两银子回去,就说我孝敬他老人家的。”

“家里不缺。”

“那就说我在京里很好,顿顿有肉。”吴邪漫不经心地道。新科进士出身之后,他本意是要外放的,外官不得在籍贯履职,他想去西北。哪想到被一道圣旨蹉跎在了京中,家里连写三封书信,要他“莫妄动”,“听圣意”。

“作甚么,把我压在京城当人质了?”年少的吴邪叉着腰大骂。当年的吴家二叔垂下眼不说话,吴邪闻弦歌而知雅意,再也没提过外放的事。

吴家的家事,说简单也简单。吴邪的祖父吴老狗,早些年还是乡里的货郎,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长得一表人才,凭着闯荡的本事攒下不少家底,在长沙盘了一块空地,开了个狗场。本地有位乡绅欣赏他,把独生的女儿许配给吴老狗为妻,只一条要求:子孙后代必须读书,走科举。

吴邪的祖母就这样带着几箱书、几亩地嫁到了吴家,把个赁货开狗场的吴家,硬是改命成了耕读世家。不得不说,乡绅老头的眼光甚是毒辣,吴老狗不识字,吃亏在没上过学堂;但他的儿子们袭承了聪慧,倒都是读书的料子。

为着子孙的学业,吴老狗又在杭州置了宅子,将儿子们都送进了万松书院读书。吴邪便是自杭州出生、在杭州长大的。

老大吴一穷,也就是吴邪的爹,甲戌科进士,放了两年知县,后因吴老狗去世而丁忧回籍。待守孝期满,他在杭州乡下开了一间书院,当了山长,从此不仕。

老二吴二白,同科的举人,考进士考了三回没中,后来走的荐举,入了都察院。荐举不能做京官,他是外放的巡按,一杆笔参倒过两个知府,脾气在官场里是出了名的硬。

老三吴三省,考到秀才已经很不耐烦,比起读书更想从军。奈何家中不懂武举的路子,他便接了吴老狗货郎担,走南闯北地做买卖。有功名的人,比泥腿子货郎强了百倍,免差徭、见官不跪,小地方的县丞、主簿见了吴老三,甚至还会拱手称一声吴秀才。因着这份便利,吴三省把南边的茶叶丝绸运出去,关外的皮货老参运回来,商队一年两趟,最远都到过奴儿干都司。

三兄弟,一个教书,一个做官,一个经商。到了下一辈,人丁单薄,统共就吴邪一根独苗。

吴宅到了。当日正是大寒,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吴宅牌匾左右,漆黑的宅门挂着铜色的兽首拉环,吴邪上前扣了扣,在方形的抱鼓石上映出一片霞光。这宅门看着朴实无华,白墙青瓦与胡同中的民宅丝毫无二,可青瓦上探出一枝子芬芳扑鼻的腊梅,开的正盛,千朵万朵沉甸甸地探出墙外来。

黄瓣红丝蕊,一株檀心老种树,价值千金。吴二白眼皮子抬了一下,吴邪视若罔闻,引着他二叔往二进的院落里面去。

吴邪不喜家中人多,从不用仆妇,只有一个老门房带着老妻与孩子守着宅门,兼顾烧水;另有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家仆,姓王,做些洒扫、烹食的活计。

那王盟早得了信,热汤热饭地伺候着吴大人和小吴大人。叔侄两个在书房里坐了,地龙烧得旺,攒盒是家中惯用的江南小食,另温着一壶酒。吴二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案上。

“老三的信。他的商队九月里从关外回来,捎回一个消息。”信上的字龙飞凤舞,有几行歪歪扭扭。

吴家三兄弟的字是吴老狗用柳条打手打出来的端正,但吴邪知道三叔落拓不羁的脾气,这书信看着冻手,许是关外严寒之地送来的。他展开看了两句,果不其然,三叔写信的地方远在建州卫。

信上大致交代了情况,关外的张家没了。倒不是一族死绝,是前任族长七年前病故,身后没有成年的儿子,族里几房为着祭田和山场,官司打到建州卫衙门,输了的那几房赌一口气,把祭器都拆卖了。接着连两年雪灾,张家古楼里的仓粮出去一大半赈济佃户,族产十去七八。壮丁各自投亲靠友,到如今,张家本支就剩古楼里几房老人,守着一个孩子。

“孩子?”吴邪抬起头。

“袭了位的。”吴二白说,“八岁袭的位,今年十五。按张家的老规矩,袭位那天起就弃了本名,他们一族的族长,世世代代都叫一个名字。叫张起灵。”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吴邪将信折好,丢在案几上。

关外有张家,他从自家祖父的牌位底下知道的。祠堂里供着吴老狗的牌位,牌位底下压着一张字据,是他和关外张家上代族长换的帖。上面简单地写着张家曾救吴家于危难,因此两家结为世交,换帖那天,还立了一张欠条,欠条上写的什么,两家的后人都说不清,只知道张家从来不来讨,吴家从来不敢忘。

“张家有条祖训,族长弱冠之前,要进京读三年书,入国子监。”吴二白接着说,“从前张家兴盛,送族长进京,车马仆从,几十口人跟着,在京城置宅子,风光得很。”

他把信又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回,孩子是去年九月到京的。一辆雇来的骡车,一个老家人,带的贽仪不过几两银子,两床被褥。张家在京的旧宅早典给别人了,老家人把孩子送进国子监,在监门口磕了个头,当天就出关回去了。监里的规矩,监生每月有膏火银、月米和冬炭。张家没人没势,这些东西过一道手薄一层,到了孩子名下,膏火是半年没发的,米是陈的,炭是没有的。老三的人上个月在京城见着他,大冬天,穿一件单衣,在号房里写字。”

吴邪捏着那封信,半晌没说话。末了,挤出来一句:“三叔上个月入京,怎么不见我。”

“真么,人没见,给你的玩物倒没少。”吴二白用筷著夹了蒸鱼鲞,放口中慢慢嚼。那么名贵的腊梅树,自然不是吴邪的俸禄和零花买得起的。再者,吴邪幼年在杭州读书的宅邸,那书房外便有一株差不多的腊梅。

“老爷子去世之前,别的不说,只惦记着还张家的恩。”吴二白看着他,“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家族落了难,族里的独苗在咱们眼皮底下挨饿受冻。小邪,我们吴家受的恩,不能到咱们这辈断了。”

“二叔的意思,我明白了。”吴邪把信折好,放回案上,“您是想让府里接济些银钱炭米,我明日就打发王盟过去。”

“把人领回来。”

吴邪哽了一下。

“住在府里教养,吃穿用度按家里的份例,读书照旧在监里读。”吴二白慢慢道,“你父亲不在京,老三在关外,这事家里在京的男丁,只有你。”

“二叔,侄儿最近很忙。”吴邪摸着鼻子道。

“忙什么?”

“衙门的公事。”

“你一个月坐不满十天衙门。”

“还有私事。琉璃场新到了一批……”

“吴邪。”

吴二白叫他的名字。这叔父平时话不多,叫人大名的时候更少,一叫就是不容商量的意思。吴邪把后头的话止住,夹了一片糯米桂花藕。他用筷著将藕孔里的糯米球一颗颗顶出来,沾着蜜汁,丢在嘴里。

养个孩子,谈何容易?吴邪把话带着糯米球从嘴里嚼了一轮,又咽了。家里是如何养他的,他最清楚不过,可让他一个孤身逍遥的照顾半大的孩子,他全无头绪。

莫不是家里见他过的太散漫,找出来个孩子塞给他养,要磨磨他的性子吧?吴邪疑心四起,问:

“领回来,谁教他规矩?”

“你。”

“我不会教人。我连自己都教不好。”

“你教他念书就够了。”吴二白提壶,给吴邪续上一盅酒。

吴邪连忙道可不敢,二叔,您是长辈,该我给您倒酒。这话便说的有些插科打诨了,吴邪夺了酒壶,气氛一时松快起来。到底是年轻人心思浅,酒食见底,他揉着眼睛应道:

“明天一早,我去国子监。不过说好了,人领回来,顽劣也好,孤僻也好,我概不负责。还有,我衙门里忙,接送的事我未必能顾上。”

吴二白缓缓道:“祭酒是你父亲的同年,临到年关,是该拜会一下。”

夜里吴家二叔睡下,吴邪一个人在书房又坐了半宿。他把祠堂里那张字据的拓片翻了出来。他小时候拓着玩的,顺手揣进了京。这么多年,字纸都发黄了,他就着火光看,上头的字是端方小楷,末了两个画押,吴老狗写不出这样的字,铁定是那张家的写的。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活着,冬天督促他习字。祖父识字不多,是成婚之后祖母教的,刚够记账,不必另聘账房先生。除了个拾佰仟,便是赵钱孙李,吴邪幼年也是从百家姓练起。

写到张字,祖父说过一句关外的事。建州卫的雪一下就是半年,张家古楼的烟囱,半年里天天冒烟,谁家断了粮,只管去背,缺多少给多少,不问能不能还。

那时候的小吴邪问,为什么?

吴老狗想了想,说,因为张家答应了祖皇帝守着关外,民可聊生,兵无暴乱,便是守住了。

那可是祖皇帝的誓约,张家有从龙之功,怎么定居在如此苦寒之地,到如今,更是连一盆炭都供不起年幼的族长。

吴邪把拓片叠好,压回书箱底,又想了想,起身打开衣柜,把里头一件半旧的狐皮大氅取了出来,搭在熏笼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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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