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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古风架空，小瓶大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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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冻疮
吴邪这一觉睡到日头爬上窗棂，披衣出来，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全归置到墙根，码成整整齐齐一排小雪堆。王盟蹲在廊下生火，朝书房努努嘴：“小公子扫的。天不亮就起来了，我说使不得，他说，住人家不能白住。”

“由他去。”吴邪打着哈欠，瞥见廊檐下晾着的两床薄被，冻得梆硬，登时看直了眼。

“此乃何物啊？”

“小公子的旧被，他非要自己拆洗。我抱了两床新的给他，他却把新的收着，铺上了半旧的。”王盟压低声音，“爷，那被里的棉絮都板结了，洗出来跟铁片似的。”

“随他去。”吴邪说，“灶上有什么吃的？”

“白粥，油浸笋，煎咸鱼。还有爷昨晚吩咐的胡喇汤，我一早就熬上了。”

胡喇汤是拿番茄熬的，那果子打海外运进来，金贵得很，富人家多半买回去摆在案头看颜色，没几家舍得下锅。一罐汤煨得浓了酸甜可口，吴邪还叮嘱，再打上两个鸡子。

这么金贵的食材，他倒也不常用，只是待客之道，加之照顾孩子，他觉得得吃点好的。

“太素了，明天开始加一笼肉包子，要大肉的。”

这下王盟挠了头。吴邪用餐仍保持江南习惯，春夏爱用爽口小菜，秋天喜蟹，冬日食鸡汤。大肉包子这种北方面点，王盟着实没做过。

吴邪没搭理他的苦恼，直径往书房走。

张起灵坐在书案前读书，背挺得笔直。案角摆着他那点家当，一块缺角的砚，半截墨，两支秃笔。他把所有的东西排成横平竖直的一小排，间隔一般宽窄，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吴邪看得浑身难受，伸手把那块砚往边上挪了一寸。

张起灵抬起眼。早晨天刚亮的时候，他就去东厢房晨省，在紧闭的房门口守了半晌，才明白是吴邪没醒。看他过来的时辰，今日怕是没打算去衙门坐班。

张起灵伸出手，把砚台挪了回去。

吴邪眯起眼。他把砚挪开，张起灵挪回去；他再挪开，张起灵再挪回去。一块砚台在案上往来三趟，吴邪先气笑了：“行，你有你的规矩。”

“物有定位。”张起灵说，“找起来快。”

人不大，性子这样古板，吴邪暗暗翻了个白眼。王盟进来将早膳摆在书房的炕桌上，张起灵照旧吃得快，只夹靠近自己这边的菜。吴邪看那拿筷子的手，冻疮肿着，指节上的裂口结了痂，握筷都十分勉强。

“祭酒查账总要几日，你且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了。”他说着，把胡喇汤推到张起灵面前，又摸起粥勺，从瓦罐里给孩子舀了第二碗白粥。他自己半大小子的时候，好像怎么也吃不饱，一顿三碗饭下去，没两个时辰又饿了，个子也跟着猛蹿。张起灵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矮一些，吴邪想到这里，决定以后把每日早晨的稀饭换成干饭。

“你先在家养手，我这房里的书，也尽够你看了。”吴邪说。张起灵说要考科举，这事在他心里搁了一夜，这会儿又泛上来。

“你都读了哪些书？县试的四书文，可曾习过作过？”

“四书通读过。五经习了《周易》。监中课业常作四书文，有时也作孝经论。”

多半蒙童会选《诗经》，要么《礼记》，张起灵竟然是习《周易》，吴邪顿时刮目相看，又觉得说不出的怪。他揉着太阳穴：“书是读够了，可你缺的不是念书，是门路。过了年，先给你把童试的名挂上。”

吴邪掰着手指头数：“先县试，知县老爷做主考；过了再府试；府试过了，学政大人亲临院试。三关都过才算生员，才摸得着乡试的门槛。”他看张起灵听的认真，继续道：“考的东西么，四书五经是底子，上场作四书文，破题、承题、起讲，一层一层有定式；再有帖经墨义，专考记性，这一样呢你占便宜。末了还有一场试帖诗，五言八韵，所以诗词歌赋，也算考场上的正经功夫。”

“诗词歌赋也算正经？”张起灵难得面露疑惑。

“算，也不算。”吴邪说，“文章破不了题，诗做得再好也黜落；文章差不多的两个人，诗上见高下。”

张起灵想了想，忽然问：“那你为什么给教坊写词？”

吴邪一怔：“你怎么知道？”

“监里有人念你的词。”少年看着他，“说，教坊里都在唱。诗是考场的功夫，词为什么给教坊？”

这话问得太直了，吴邪腹诽，面上却不出声色：“考场上的诗是敲门砖，敲开门就扔了。教坊的词不一样，姑娘们一唱，满城跟着唱，十年八年还有人记得。”

张起灵嗯了一声，垂下眼睛喝粥。吴邪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童子试的事，忽然停住：“等等，你这籍贯——”

张起灵是关外来的，户籍在建州卫辖下。如若在顺天府应考，需要的名帖文书，层层的保结，桩桩件件都很麻烦。要是不能在顺天府应考，到了县试的时间，可能还要套架马车、带上细软，甚至搭上家仆，把这个张家小族长送回关外去。

分明就是接了个拖油瓶回来，吴邪心里叹气。话少性子又闷，干脆叫闷油瓶算了。

饭后，吴邪从书箱底翻出那张拓片，在案上铺开。

“昨儿我答应你的。原帖在祠堂供着，动不得，喏，这张是我小时候拓着玩的，你将就看。”

张起灵起身，先净了手，揩干了，才凑过来。吴邪道：“这是你们张家那位的笔迹，我祖父不怎么识字。”

张起灵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末尾，问：“换帖的，是张家哪一位？”

“上代族长。算起来，是你曾祖父辈罢。”

张起灵垂眼算了算，再抬眼，端端正正叫了一声：“吴世叔。”

吴邪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

“你叫我什么？”

“两家换帖，是祖辈结的交。”张起灵说，“你祖父与我曾祖辈平辈论交，你长我一辈。礼不可废。”

“我才二十三。”

“礼不可废。”

“你再叫一声试试。”

“吴世叔。”

他叫得字正腔圆，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坦坦荡荡，倒显得是吴邪在无理取闹。吴邪瞪他，他看吴邪，瞪了半晌，吴邪败下阵来：“……随你。”

“帖上说，张家于吴家有恩。”张起灵还在看那两行字，“又说立了欠条。欠条呢。”

“欠条上写了什么，如今两家人都说不清了。”吴邪把拓片往他跟前推了推，“横竖张家不来讨，吴家不敢忘。”

当日下午，吴邪还是去了翰林院点卯。虽说是个修撰，可当朝的圣主不喜大修国史，又未逢元、五、十年，亦没有典礼国祭。他的差使便只剩下了编写故旧典籍，偶尔与皇子侍讲，清闲得很，一个月只要坐那么几天，做做样子。

夜里下衙，张起灵早早用过餐饭了，又在书房用功。吴邪在东厢房就着八宝攒盒喝酒，在烛灯下看新买回来的话本子，王盟凑过来：“爷，今儿给小公子送晚膳，他拉着小的问了几句，什么您平日都做些什么之类的。小的照实说了，上午睡觉，下午逛琉璃场，晚上写词。”

吴邪夹菜的手停了停：“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是听到教坊两个字的时候，停了有三息，又问小的，教坊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答的？”

“听歌的地方。”王盟说，“小的又添了句，老爷们儿都去。爷，小的答得怎么样？”

“答得好。”吴邪面无表情，“下月月钱减半。还问了什么？”

王盟噎了一下。“还问，您为什么一个月坐不满十天衙门。这个小的可没敢乱说，小的说，我们爷是干大事的。”

“还有吗？”

“还有……”王盟挠了挠头，“问外头的人怎么说您。小的说，我们爷词名满教坊，文章动公卿。爷，小的没给您丢人吧？”

“他什么反应？”吴邪嘬着牙问。

“没反应。就把这几句记下了。”

吴邪筷子一顿，那闷油瓶是拿他当卷宗在查，约莫都记在他那个小本子上了吧。行吧，查就查，他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想到教坊那两首新词，到底还是有点坐不太端正了。

下午衙门里那一趟，吴邪是去替张起灵问童试保结的事。翰林院有些个老的翰林官，在乡试里做过主考，还有人在会试里做过同考，他问了一圈，章程琐碎得很。

酒足饭饱，二更的梆子在墙外响了。吴邪把话本子一合，决定睡前去书房转一转。

张起灵正伏在案上给手上药，房内一股子冻疮膏的气味。吴邪看到他这样听话，先是一奇，接着看到他把自己手裹得活像大白萝卜，又是一乐。

张起灵缠完了左手，左手已是动弹不得，吴邪看着他用嘴咬着白帛去缠右手，索性搬个座墩坐到对面，将药膏和帛都接了过去。

“小哥，手伸出来。”

张起灵没动。

“伸出来。”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了过来。吴邪托着那只手，打量了两眼颀长的食指和中指，先用温帕子焐了，再把药膏一点点抹开。冻疮长在骨节上，有两处裂口深得见了红，他动作放得很慢，嘴上不饶人：“国子监的博士，就教你这么裹手？裹成这样，明日字也别写了。”

“博士不教这个。”

“那从前谁管你？”

问出口，吴邪就后悔了，张家当下的情况不太好，二叔曾经叮嘱过。张起灵却没什么反应，只垂着眼看他涂药，过了一会儿，果然说：“从前都是我自己缠的。”

难道是个没爹没娘的哥儿？吴邪心里忖度，索性扯开话题道：

“我小时候也生冻疮，杭州的冬天湿冷，点炭盆子取暖，窗户也要开条缝，最寒的几日，手伸出来笔都握不住。后来来了京城，这边都烧着地龙，触手热乎乎的，冻疮才一年年地好了起来。”

他仰起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可我还是想回杭州。要么，外放去西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未必是想家了，只是在京中困囿如同笼中的鸟儿，横竖不自在。这话不便说与孩子听，吴邪垂头，仔细地将最后一点白帛缠好。

张起灵也垂目看着。吴邪的长相是典型的江南人，一双手伸出来比白帛还白，裹着他粗糙裂开的手又揉又搓，药力火辣辣地从关节上泛开，一直烧到他耳朵尖。

裹完了手，吴邪收拾桌上的药盒，目光扫过案角，那里摊开着的小册子，就是张起灵在绳愆厅里抱得死紧的那本账。今日账上另起了一页新纸，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

“十二月，入吴宅。棉被一床，新。炭二十斤。冻疮膏一盒。晚饭：鸭子。早饭：白粥，红白汤。晚饭：四菜一汤。”

吴邪站在那儿，一页看完，纠正道：“那晚红红白白的叫胡喇汤。你记这个做什么？”

“受了恩，要记账。”张起灵说。他怕欠得多了，这辈子还不清。

“行。”吴邪替他把账本合上，“记账可以，往后每顿饭我让王盟报账，省得你记错。”

“好。”

答应得这么痛快，吴邪倒没词了。他吹了书房的烛火：“睡觉。明日再记。”

回东厢的路上，雪光把抄手游廊照得发白，他忽然想，这宅子里有日子没这么亮堂过了。

书房里，半大的孩子坐在黑暗里，就着廊下漏进来的一点雪光，把裹好的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点数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他等廊下的脚步声远了，重新点灯，先把案上那本小册子摊开，提笔添了一行：夜，吴世叔为我裹手，手裹得很好。十个指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写完，他起身把枕边的长布包取过来，青布一层一层解开。布里裹着一柄古刀，张起灵费力地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刀身。刀身乌沉沉地，以黑金制成，不见一点光，那鞘尾刻着一个记号，笔画盘曲，像一个麒麟兽首。

白日里吴邪给他看的拓片，端正地放在书案的镇纸下，张起灵取过来，凑到灯下，看末尾那行字。

这是张家的密文，以兽形字写成，多半用在兵器的印记上。寻常人不认识笔势，只当是画押来的，但张起灵会读会写，知道这是四个字，记下了一项至关紧要的消息。

他把刀重新裹好压回枕下，吹灯躺下。黑暗里，少年睁着黑亮的眼睛思索，张家传递的致命信息，吴家的人到底知不知道？
tbc
【注：小吴大人给教坊司写词另有目的，实际上他连教坊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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