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出时间看了李沧东新片《可能的爱》，可能之前期待过高，觉得还差了一口气，但在当今影坛，已是非常好的电影了。

简单说几个我觉得有意思的细节（有剧透，慎入）：

1. 哨子：
高富帅尚宇、韩国“乔布斯”几代显赫家族史与韩国近代史（日本殖民、民族资本主义财阀、国际资本等）：祖父是日本殖民时期警察，可谓“朝奸”，之后家族企业完成资本积累，送尚宇去美国镀金，搭上国际投机资本。哨子从殖民暴力象征成为阶级暴力象征：尚宇召唤管家儿子的讯号如“狗哨”。崔铁拿走哨子，是10岁小孩基于与他建立的友谊及懵懂的反抗或连接意识。李沧东的特点是不说破、不限定，给观众阐释空间，尊重观众的智慧。

2. 艺智
这个人物是介于大财阀和劳工阶级之间的小资产阶级，父亲是痛恨工会的干洗店业主，但能送女儿去美国读书。艺智在美国通过与尚宇恋爱结婚完成“阶级跃升”（尽管并不“门当户对”的婚事曾遭尚宇家人反对但因尚宇反抗而成功）。由于这样的阶级游移流动性，她一面背着奢侈品包、穿着与劳工格格不入的昂贵时装（被美玉提醒后着装开始略朴素；影片后半部分穿的T恤衫上写着法语的“爱”：AMOUR），一面“方法派表演”认为自己“爱”劳工阶级，通过拍纪录片的方式接近、理解他们并也许通过这种方式令社会更关注劳工议题，但其中有多少窥探、猎奇、二次伤害、欺骗……也是记录影像本身的自相矛盾之处。作了多年导演，尽管未拍过纪录长片，李沧东对此非常自觉，另有一种自反性层面。更加反讽的是，财阀丈夫天价出卖工人/公司同时，妻子以“不花丈夫钱”的独立和良知姿态与没有资源的纪录片工作者竞争独立电影资金并获得。

3.美玉
如《诗》中的美子、《燃烧》中的惠美一样，她们是劳工阶级中对美和世界诗意瞬间感知力超群的女性。如果说这两位都以死亡终结，美玉却要坚定地活下去。裸泳那场戏，很残忍也很微妙。一种解读可以是：她理解尚宇需要的“自由”，以为尚宇也能理解她需要的“自由”，然而那一刻她却并未被视为同样需要自由的平等个体，不过是个猎物。她反抗（也是报复）的方式，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一种兽式的对决。

4.崔铁，尚宇
如果说哨子是尚宇财阀家族符号祖传，水龙头成了美玉家庭阶级符号“祖传”：母亲洗车，她儿时被水雾中彩虹吸引而拿起水龙头被母亲责骂，但她终于没有实现所谓“阶级跃升”，没有去洗车，去缝纫作坊和口罩作坊做工。美玉看到儿子再拿起管家儿子的水龙头浇树木，她只是驻足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代际阶级复制，不是一顿责骂可以避免的。崔铁沉默，观察，不断皱鼻子、挤眼睛，似乎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创伤应激反应。可惜影片对这一人物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不知是尚宇的雄性竞争意识还是资产阶级虚伪的教养表演，他教崔铁跆拳道，给他系鞋带（呼应影片开头浩锡给他系鞋带），似乎在充当父职。

5. 月亮，不是很新颖的联结想象，让我想起蔡楚生、郑君里的《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因此会觉得结尾有点平，但也不知自己在预想什么样的结尾……

6. 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是从《诗》到《可能的爱》中下岗工人及家属面对摄影机的讲述，太有力了，太动人了，他们描述的那种团结的幸福是真的，浩锡感受到的被背叛的愤怒与创伤也是真的。现实太复杂，人在残酷社会环境中的处境也太复杂……

7. 这部有点令我想起杨德昌的《一一》，一个是综合之前作品一些段落，另一个是激烈之后的年长的平和，但可惜失去某种锐度、穿透性和创造力。《可能的爱》里浩锡跟踪前同事到餐厅令人想起《薄荷糖》里男主人公在餐厅洗手间遇到曾经酷刑折磨自己的警察；闪回场景也令人想起《薄荷糖》中的少年恋情。

8. 看的版本不是特别清晰，也不是在影院看没有100%专心，对于视听风格似乎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也是感觉有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