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里的异乡人

昨天看到一个帖子，说从黄仁勋读书时迎娶洛丽，想到伍绮诗的第一本小说《无声告白》，因为小说里也有一个亚裔男人，终其一生都渴望融入美国社会，而他爱上的，也是一位土生土长的美国白人女性。
所以，对他来说，这段婚姻除了爱情，是否也包含着对归属感的渴望？出于爱，出于本能，也出于别的，婚姻就是复杂。我们当然无法据此揣测黄仁勋的婚姻动机，但文学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能够让我们从一个现实中的偶然联想，重新理解那些藏在亲密关系里的身份、欲望和不安。

那我先介绍一下《无声告白》这本书的内容。内容涉及剧透，还没读过的朋友可以斟酌着往下看。
小说的男主人公詹姆斯·李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这里需要强调，他本人已经是美国出生的华裔，和黄仁勋幼年移居美国的经历有所不同。但他们的成长背景有一个可以比较的地方，就是如何在一个以白人为主导的社会中获得归属感。

詹姆斯的父母在一所寄宿学校的食堂工作，父亲做杂活，母亲负责烹饪。他凭借优异的成绩通过入学考试，得以免费就读这所学校。詹姆斯也的确争气，后来考入哈佛大学，研究美国历史，最终成为大学教授。

可他始终有一种难以消除的局外人意识。小时候，他因为自己的相貌、家庭背景而被同学区别对待；长大后，即使进入哈佛这样的精英学府，他依然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研究美国历史，熟悉美国文化，努力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被社会接纳的人，可别人看到他时，首先注意到的依然是他的亚裔面孔。

詹姆斯后来遇到了玛丽琳，当时詹姆斯还是哈佛的研究生，正在讲授一门关于美国牛仔文化的课程，玛丽琳是他的学生。玛丽琳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两人相爱并结婚。
她的母亲是家政课老师，丈夫早早离开了她，她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却始终维持着一个传统家庭主妇应有的体面，热衷于烹饪、家务以及一切被认为是好妻子应当掌握的技能。玛丽琳从小就想跳出这样的宿命，她读理科，立志做一名医生，想靠职业获得和男性平等的话语权。遇见詹姆斯的时候，她被这个与众不同的华裔青年吸引，他安静、聪慧，和她身边长大的男孩都不一样。两人很快走到一起，玛丽琳因为意外怀孕而结婚，暂时中断了学业，后来生下了长子内斯和女儿莉迪亚，逐渐被家庭生活困住。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詹姆斯希望自己和别人一样，玛丽琳却从小就希望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詹姆斯欣赏玛丽琳身上那种天然的归属感，她无须证明什么，就能被周围的人当作自己人。玛丽琳则欣赏詹姆斯的与众不同，她厌倦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甚至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特殊性很迷人。两个人因为彼此身上自己所缺少的东西而相爱，却没有意识到，那些吸引他们的差异，后来也会成为婚姻中难以消除的隔阂。
后来，玛丽琳曾经短暂离开家庭，试图重新完成学业，实现成为医生的理想。但她发现自己再次怀孕，最终回到了丈夫和孩子身边。最小的女儿汉娜出生后，她也彻底放下了成为医生的计划。从那以后，莉迪亚成了整个家庭的重心。玛丽琳把自己没完成的医生梦想全部放在女儿身上，从小给她买科学书籍，让她参加更高年级的理科课程，期待她将来能够成为医生。詹姆斯则反复教女儿怎么和同学打交道，怎么受欢迎，怎么成为人群里自然的一分子。他怕女儿像自己一样被孤立，怕她因为混血的长相被当成异类。
莉迪亚从小就懂得看父母的脸色，尤其在母亲曾经不告而别之后，她暗暗决定，只要母亲回来，自己就会努力满足母亲的一切期待。她假装喜欢理科，假装和同学关系很好，假装一切都如父母所愿。她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藏起来。

小说开篇就告诉读者，十六岁的莉迪亚死了。那天早晨，家人发现她不在房间，几天之后，人们才从小镇的湖里打捞出她的尸体。这个家庭里每个人藏在心里的秘密，也随着莉迪亚的死亡逐渐被揭开。
莉迪亚活得压抑而悲伤，开始偷偷和镇上名声不好的杰克来往。她对杰克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只是想借着一点叛逆的滋味，从密不透风的家庭期待里逃出来片刻。她甚至偷偷学开车，幻想过开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始终没勇气对父母说出半句真话。出事前的晚上，她从杰克口中听到了对方藏了很久的心事，受了触动，下定决心要和过去讨好所有人的自己告别。她深夜独自来到湖边，解开缆绳划到湖中心，打算从水里游回岸边，以此作为重启人生的仪式。可她根本不会游泳，冰冷的湖水最终吞没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话。
莉迪亚的哥哥内斯比莉迪亚更早看清家里的失衡，父母所有的注意力和期待几乎都放在妹妹身上，他热爱的航天梦很少被认真提起。他攒了很久的航天杂志，偷偷关注航天相关的资讯，把考上哈佛离开小镇当成自己的目标。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家里的话题很快又绕回了莉迪亚的学业和社交。他嫉妒妹妹也也心疼妹妹，妹妹承接了所有目光，自己反而能悄悄攒力气，早点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家。他一直讨厌隔壁的杰克，觉得对方带坏了妹妹，甚至把妹妹的死也怪在杰克头上，始终不知道对方接近莉迪亚的真正原因。
最小的女儿汉娜，是家里藏起最多秘密的人。她习惯了躲在餐桌底下，躲在门后，躲在所有人视线的边缘，静静观察家里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没人会特意和她说话，她也就习惯了把所有看到的事都压在心底。她有点类似《请回答1988》里的余晖，都是家里存在感很低的孩子，知道所有的事，当然余晖比她幸福多了。
还有隔壁的杰克，他的秘密和这个家紧紧缠在一起。镇上的人都觉得他是玩世不恭的坏男孩，换过很多女朋友，名声很差。其实他从少年时就关注内斯，默默留意了对方很多年。他故意接近莉迪亚，只是想多一些出现在内斯身边的理由。他看着莉迪亚在家庭的期待里挣扎，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两个人凑在一起，大多时候是分享各自不能对外人说的心事。在那个年代的小镇上，他的心意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只能用浪荡的外表藏起真实的自己。

所以这本书的主旨才是，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为了摆脱他人的期待，成为真正的自己。这本书我是2015年看的，永远记得那个冬天下雨的午后，看完心情跟雨水一样绵延潮湿。

如果只把《无声告白》理解为一部批判父母控制欲的小说，我觉得会错过它更深刻的部分。詹姆斯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女儿是否受欢迎？因为他自己经历过被排斥的痛苦。他害怕女儿因为华裔身份而受到同样的伤害。他所追求的普通，在别人那里可能轻而易举，在他这里却是求而不得的奢侈。玛丽琳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女儿成为医生？因为她曾经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却被那个时代对女性的角色期待所限制。她不愿意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爱都有非常真实的来源，甚至有令人同情的部分。但问题在于，他们都把自己的经历当成了理解孩子的唯一参照。詹姆斯无法摆脱种族身份带来的羞耻与孤独，玛丽琳无法摆脱女性角色造成的失落与不甘。两个成年人都没有充分处理自己的创伤，最后由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承担了他们的焦虑。

现在再回到最初的问题。黄仁勋在俄勒冈州立大学学习电气工程时认识了洛丽·米尔斯。两人是实验课搭档，后来结婚。根据俄勒冈州立大学的介绍，黄仁勋曾经将认识洛丽称为大学期间乃至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们当然无法从这一事实推断黄仁勋的婚姻具有某种身份策略。但这段经历可以让我们进一步思考跨文化婚姻的意义。婚姻确实可能帮助移民建立更稳定的社会联系。一个人通过配偶认识当地的亲友，接触新的文化习惯，获得情感支持，甚至逐渐建立起新的身份认同。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来说，这些都可能是非常宝贵的社会资源。
而且，婚姻有时还会给一个人带来某种象征性的确认。你原本觉得自己属于社会的边缘，可现在有人愿意与你建立家庭，与你分享她的生活、亲友和未来，你也许会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了一个位置。当然，这种归属感未必出于有意识的算计。人有很多愿望，连自己都未必能够辨认清楚。

但《无声告白》提醒我们，婚姻无法自动消除一个人的身份焦虑。

詹姆斯已经娶了一位白人女性，有了三个孩子，拥有体面的大学教职，过着典型的美国中产生活。可是，他仍然会因为别人对自己肤色和出身的反应而感到不安。甚至在女儿死后，他与一位华裔女研究生发生婚外关系。（emmmm真的不是巧合）
这个情节尤其耐人寻味。詹姆斯长期渴望被美国主流社会接纳，却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转向了一个与自己有相似族裔背景的人。我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身份认同上的矛盾。他渴望摆脱自己的特殊性，但当他遭遇人生最沉重的打击时，又希望有人能够理解那些他始终难以向妻子解释的经验。这种理解当然无法为他的背叛开脱，却让这个人物更加复杂。
小说还告诉我们，跨文化婚姻中的两个人，即使彼此相爱，也可能对同一件事有完全不同的理解。玛丽琳无法充分体会詹姆斯因为种族身份而产生的羞耻，詹姆斯也未能真正理解玛丽琳因放弃职业理想而产生的痛苦。他们共同生活多年，却始终有一部分经验无法相互抵达。
更有意思的是，詹姆斯和玛丽琳都曾经把对方视为逃离原有生活的机会。所以，那些我们希望通过另一个人解决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身上。

人与人之间，是不是永远无法理解？《无声告白》的英文书名是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直译过来，就是那些我从未告诉过你的事。这个书名比中文译名更让我感慨。因为小说里每个人都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詹姆斯没有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孤独，玛丽琳没有充分表达她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莉迪亚也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相爱，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认识对方。
《无声告白》讨论的议题非常非常多，这里我们只是说了关于爱的难题（所以推荐大家去阅读这本书）。爱是承认我们无法替对方决定什么样的人生才值得过。即使我们曾经走过弯路，受过委屈，付出过代价，也不能因此认定自己已经掌握了幸福的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经验，也都有权利犯自己的错误。

摆脱他人的期待，也学着放下对他人的过度期待，承接自己的人生命题，让我们爱的人，如其所是。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