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柏然、张颂文新剧《谷雨》，我觉得蛮好看的，不过一个桥段我觉得不太好，就是李阿红（李小冉 饰）的女儿林如意，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忙于灰产生意，无暇照顾她，她甚至因此被绑架很多次。所以她没有安全感，用极端叛逆的方式对抗母亲。遇到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周海洋，就因为对方救过她，且给她煮过一碗方便面，外加一句“女孩子吃东西应该有个样”的爹味叮嘱，再加上对方妻子跑了，二人同病相怜，他们某瞬间似乎共享了某种痛苦，她就爱上了周海洋。

我觉得这是本剧最大的瑕疵，把女性因缺乏父爱而产生的恋父情结理解为喜欢父亲年龄的男性。情爱变成了普世的解药。

依恋需求、感激、崇拜、依赖和爱情之间确实可能发生转化，但它们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而且，父亲早逝与父亲不爱自己是两种不同的经历。心理学上，死去的父亲比“不爱自己的父亲”更容易被理想化，因为缺席，他可以被想象成完美的、全能的庇护者。一个孩子可能因为父亲的死亡而长期悲伤、怀念，也可能对父亲形成理想化的想象。她未必会因此渴望年长男性，更不能据此推断她一定会在年长男性身上寻找父亲。

退一万步讲，即使上面推理全都成立，她就是因为渴望父亲式的照顾，爱上了让她感到安全的周海洋，那么在她明知道周海洋入赘林家有商业目的，甚至始终放不下前妻的情况下，至少应该让观众看到，她如何理解这种矛盾，又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这段关系。可剧中给人的感觉是，她几乎没有经历多少挣扎，就愿意嫁给一个动机不纯、感情也未必属于自己的男人。这种选择在心理上并非不可能，但编剧总要交代，她为什么愿意。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可能就是她在某种意义上，比自己想象的更像母亲。李阿红习惯用金钱、权力和资源安排周围的人，林如意则试图通过自己的婚姻选择反抗母亲。然而，当她明知道周海洋看重林家的资源，仍愿意用这些资源维系关系时，她其实也在使用母亲熟悉的那套规则。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母亲的控制，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母亲处理关系的方式。如果编剧能把这一层写出来，林如意的婚姻就有了更丰富的心理动机。她对周海洋的感情里，可能同时存在对照顾的渴望、对母亲的反抗，以及对自身价值的确认。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宁愿接受一段充满算计的婚姻，也不愿回到母亲身边。因为在她看来，周海洋至少是自己选择的人。哪怕这个选择并不理想，也能够帮助她获得某种自主感。甚至可以说，她试图用母亲赋予自己的资源，完成一次对母亲的反抗。不过我觉得编剧处理林如意的情感，是很粗暴的，我是没看出这层意思。​

甚至我觉得这是一种值得女性警惕的叙事倾向。很多影视剧喜欢给女性的感情选择安排一段童年创伤。她爱上危险的男人，因为缺乏父爱；她离不开控制欲强的伴侣，因为缺乏安全感；她在关系中反复退让，因为童年没有得到足够的爱。这种解释当然有一定的心理学基础，但用得太多，也会产生一个问题，女性成年后的欲望、判断与选择，似乎都可以被还原为童年某种情感的缺失。这会让女性人物失去复杂性。而且，这种解释还有一个隐蔽的问题，就是它容易把女性成年后的选择都归因于过去的创伤，仿佛她没有能力发展出独立于童年经历的判断，也没有机会重新塑造自己。

我们可以看一下《简·爱》。简爱自幼失去父母，在舅母家遭受冷遇，在洛伍德学校经历严苛的生活。她同样缺乏稳定的家庭照顾，罗切斯特也比她年长，而且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但夏洛蒂·勃朗特并没有把简爱对罗切斯特的爱情简单归结为对父亲的寻找。简爱被他的思想、性格和两人之间的精神交流吸引，也始终在思考这段关系中的尊严与平等。她的童年经历影响了她对自由、尊严和归属的理解，却没有完全决定她成年后的选择。这正是人物塑造值得借鉴的地方。
童年可以解释一个人的某些情感倾向，但一个人如何回应自己的经历，如何在欲望与判断之间作出选择，同样构成了她的人格。

回到《谷雨》，编剧的处理就太粗糙了，似乎只用缺乏父爱这一个烂俗的标签，就想解释林如意的爱情，把一个复杂女性的情感世界写得过于简单了。更值得追问的是，林如意为什么会把被照顾理解为被爱，为什么愿意容忍周海洋的功利动机，又为什么在母亲与丈夫之间作出这样的选择。她可以爱上周海洋，也可以清醒地知道周海洋并不那么爱她。她甚至可以明知对方有所图谋，仍然选择这段婚姻。这些都可以成为人物性格的一部分，前提是剧作愿意花笔墨呈现她的心理变化，而不只是让她按照剧情需要去爱一个人。​

还有她和母亲的关系，剧作呈现出来的几乎只有她对母亲的怨恨，这实在太单薄刻板了。她们的感情完全可以处理成类似《血观音》中棠宁与棠夫人的关系。棠夫人一面以母亲的身份支配棠宁，一面把她当作权力交易中的工具，棠宁既渴望摆脱母亲，又始终无法彻底挣脱这种关系。母女之间有控制与反抗，也有对认可的渴望和无法割断的情感牵连。甚至女儿越想摆脱母亲，就越可能发现自己身上有母亲留下的痕迹。这种控制与反抗互为镜像、恨意里裹着依恋的复杂张力，才是母女关系值得书写的地方。可惜这部剧里，这对母女就好像两个僵硬的标签，白瞎了李小冉的演技了。​

最后还有一点，一个人在童年没有得到的东西，成年后当然可能继续寻找，也可能在新的关系中得到某种弥补。但成长还有很多其他途径。她可以通过友谊、事业、自我探索，以及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慢慢获得安全感和自我价值。女性的成长叙事，为什么总要安排一个男人来完成最后的救赎？

​一个人在童年没有得到的东西，答案绝不只有通过获取男性之爱来补偿。这一点，强调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