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如果只让我推荐一部值得专门走进电影院看的电影,我会选《珠穆朗玛:云中彼岸》。
不是因为它把“追梦”拍得有多热血,而是因为我看完以后,反而产生了一个和电影主旨有点相反的感受:吉姆·莫里森当然伟大,但我真正敬佩的,反而是镜头边缘那些没有成为主角的人。
这句话不是为了故意反英雄。一个人敢把自己放到八千多米的高空,面对极寒、缺氧、雪崩和随时可能死亡的风险,再从珠峰北坡滑下来,我做不到,绝大多数人也做不到。吉姆的技术、身体、意志力都没什么可质疑的,尤其经历失去以后还愿意重新回到那座山,本身就已经需要非常强大的精神。
但电影越往后看,我脑子里越冒出另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歌颂谁的梦想?
镜头当然天然会追着那个创造纪录的人走。我们看到他训练、挣扎、失败、流泪,然后再次出发,于是一个非常完整的英雄叙事就形成了。可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群人已经提前进入高海拔地区,把物资送上去、建立营地、固定绳索、判断线路、承担最前面的探路风险。
等主角真正向顶峰出发的时候,他面对的当然依然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环境之一,但他走的已经不是一片完全未知的荒原了。前面有人走过,有人把绳子固定好了,有人把营地支起来了,有人把氧气、食物和装备往上运。
那些人很少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
这就是我看《珠穆朗玛:云中彼岸》时最奇怪的感受:一个人的梦想被拍得如此宏大,而支撑这个梦想成立的劳动,却很容易变成背景。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夏尔巴人不是免费帮忙,他们拿钱,这是职业。探险者付费,他们提供专业服务,双方各取所需。没有这些资金,也不会有这么成熟的高海拔商业体系,很多当地家庭也确实依靠登山产业获得收入。站在这个角度,谁也没欠谁。
但我恰恰觉得,这才是这件事情最值得聊的地方。
拿钱,就会让一个人的勇敢变得不值得赞美吗?
如果一个夏尔巴人为了工作走进死亡区,把几十公斤物资背到别人连呼吸都困难的高度,他承担的风险难道因为最后领了一份工资,就突然变成了一件“不值得歌颂”的事情?
我们太习惯用两套语言描述同一件事了。
一个来自富裕国家的人花几年时间、很多钱和大量资源去攀登一座山,我们说他“追寻梦想”“探索人类极限”;另一个人为了养家,一年又一年进入同样危险的山区,为别人修路、运装备、搭营地,我们说这是“他的工作”。
但山并不会因为你是为了梦想还是为了工资,就少制造一次雪崩。
甚至某种意义上,我会觉得后者更加接近普通人的人生。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暂停工作几年,去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是没有梦想,而是梦想前面还有房租、家庭、孩子、父母,还有第二天必须继续工作的生活。
所以我完全不否定吉姆。
我甚至很喜欢他身上的那股劲。认准一件事,一次不行再来一次,经历那么大的失去以后依然愿意重新面对它,这种精神当然值得学。如果只讨论滑雪登山本身,他完成的事情也足够疯狂,甚至疯狂到我坐在电影院里都会想:人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这种事?
可我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必须膜拜的偶像。
因为“放下一切追逐梦想”这句话,本身就是有门槛的。
有些人可以放下一切,是因为他真的有东西可以放下;更多的人一旦放下工作,可能下个月的生活都会出现问题。我们经常把极限运动员的选择包装成一种所有人都应该学习的人生态度,可普通人和他们真正拥有的选择权,本来就不一样。
这并不让吉姆的登顶变得廉价,只是让我更警惕那种过于简单的“只要足够热爱,就能抵达彼岸”。
热爱很重要,能力很重要,勇气也很重要,但钱、时间、团队、装备、经验和一群专业人员同样重要。
所谓个人奇迹,很少真正只属于一个人。
这一点其实也来自我自己很微不足道的一次经历。我去过印尼伊真火山,那当然完全不能和珠峰相提并论,但同行的人里有人选择借助当地人的帮助,我最后还是坚持四个小时上、四个小时下,自己走完了全程。那种经历至少让我知道一件事:真正身处高海拔和恶劣环境以后,你才会意识到每一步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会更明白那些长期靠身体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有多厉害。
所以《珠穆朗玛:云中彼岸》真正让我记住的,反而不是“人类第一次完成了什么”。
而是镜头偶尔扫过的那些人。
他们可能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纪录片,不会成为海报中央的人,也不会因为登过多少次珠峰而被世界记住。有人完成一次登顶,就能把它写进自己一生的履历;另一些人一次又一次上山,只是因为第二天还要生活。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先说。电影看到中间,知道吉姆过去经历了什么以后,我确实有点说不出话,眼睛也有点酸。因为钱可以买到装备,可以组织团队,可以给你尝试珠峰的机会,但它买不到一个人在经历这种失去以后,还愿不愿意重新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
这是我真正佩服吉姆的地方。
电影当然需要主角。
但真实世界里的英雄,从来没有那么少。
吉姆抵达了他的“云中彼岸”,这件事足够伟大。
只是当所有人都望向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时,我更想知道:那些一路把路铺到那里、最后却没有名字的人,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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