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72

颜珵瑜乐不可支，仿佛生平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

苏鹤鸣蹙眉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笑什么，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猖狂。

笑着笑着，颜珵瑜又凑过来要抱他，龙颜大悦，若是换做平时，必有重赏。

苏鹤鸣往床内后撤，又挨着墙，一脸警惕道：

“裴公子！你休要无礼了！”

颜珵瑜歪着头，笑着逗他：“哦，若我今日偏要无礼，强迫于你，你能奈我何？”

苏鹤鸣气得发抖，大声道：

“你……你休要嚣张，陛下英明，迟早会察觉你的所作所为，到时候，绝不会轻饶你！”

颜珵瑜又笑，逗他道：“那我也要禀明陛下，是你行止不端、举止失仪，是你勾引我在先，且你心中另有所属，心念外男，对选秀、对陛下皆是大不敬，凭这一条，便可降你死罪。”

苏鹤鸣气得发晕，语无伦次道：

“休……休要胡言！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是你步步紧逼，将我困在此地，何曾有半分是我主动！”

他眼睛一红，又要哭出来：

“你怎能这般颠倒黑白，随意罗织罪名！”

颜珵瑜还是笑，声音慢悠悠的，满是调侃：

“你说的不算，陛下信谁，谁便是有理。”

苏鹤鸣气呼呼道：“陛下圣明，定然明查是非，治你的罪！”

颜珵瑜满是得意道：“陛下当然信我的话，到时候不仅赐你死罪，还要将你那情郎也赐死，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提到赐死陈清宴，苏鹤鸣气得哭起来：“你胡说！陛下怎会如此昏庸无道、是非不分、残暴冷血，若当真如此，简直不配为君！”

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滞，颜珵瑜停止了笑，静静看着他，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道：

“若陛下当真如此呢？”

苏鹤鸣哭得伤心，他不想陈清宴出任何事，摇摇头道：
“不……不会的，陛下定会体谅我，饶了时予……”

床上传来一声轻叹，他的每一滴泪，都是为另一个男子而流，他哭得如此伤心，皆是因为害怕另一个男子因他而死。颜珵瑜静静看着他的眼泪，轻声道：

“若你当真爱他，死又何惧？”

苏鹤鸣抬起头，怔怔看着他，颜珵瑜目光越过他，回头看向窗外的一抹春色，淡淡道：

“若你二人当真情比金坚、痴心一片，就算陛下怪罪，又有何惧，大不了一同赴死，黄泉相伴，也算得偿所愿。生死与共，岂不是也能成就一段佳话美名？”

苏鹤鸣瞬时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颜珵瑜回过头，他品尝过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滋味，当年那支利箭贴着他的额角擦过，差一丝一毫就要让他死，自八岁登基以来，经历过的死局又何止那一次？他冷冷看着眼前人，眸中讥笑：

“怎么，你不敢？还是你不舍得死，也不敢去死？你既想保全自身，又想护他周全，怕只怕你痴心一片，你那情郎却未必愿意为你舍命。”

苏鹤鸣摇摇头，哭着道：

“不……时予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说了。”

颜珵瑜冷声不断：“是别让我说，还是你不敢再听，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若是陛下选中了你，看你那情郎敢不敢冒死前来，闯这皇城，将你带走？”

苏鹤鸣摇摇头，痛苦地捂住耳朵，大声道：

“你别说了！你为何如此恶毒揣测！你够了！我告诉你，陛下根本不会选中我，我不会有事，时予也不会有事，是你一直从中作梗，恶意挑拨，若没有你，我早与时予相遇，你到底是何居心！”

房内瞬时陷入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颜珵瑜不再生气，情绪平静得诡异，他单手撑在床上，右指轻轻拨弄那串念珠，那红翡红得如同渗血，玉质温润，一串珠子已被他捻得光滑细腻至极，他眼眸半垂，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鹤鸣痛苦地看着他，察觉自己失言，害怕他告罪，握住他那只执着念珠的手，小心翼翼道：

“裴公子，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颜珵瑜依旧不说话，半垂的眼眸寒彻透骨，漠然似冰，被他握住的手一动不动，半晌沉默。

死寂。

久久的死寂。

摄人的威压再次迫近，苏鹤鸣只感觉浑身寒意刺骨，他方才情急失控，说话失了分寸，将人彻底得罪了。颜珵瑜不为所动，连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收拢，苏鹤鸣瑟瑟发抖，心一横，往前扑了过去。

颜珵瑜只感觉空荡荡的怀抱扑来一个人，空荡荡的心也扑来一个人。那人小心翼翼抱住他，用纤瘦柔软的身体温暖了他，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帝王心沉似海，只是静静注视着此人，不为所动。

半晌，苏鹤鸣轻轻将人放开，抬眼看到他愈发冰冷深沉的眸子，轻轻道：

“裴公子，我不是有意。”

颜珵瑜厌恶地闭上眼睛。

苏鹤鸣只觉得，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褪去戏谑，也褪去戾气，只剩一片疏离淡漠，像一尊精工雕琢的玉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究竟是怎样的人，会有这般寒峰远山般的气质，明明生得一副温润皮囊，内里却冰封千里，喜怒难测。

他不敢想。

也无法想。

他静静注视着他的眉眼，觉得他似一尊玉佛，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流泪，一种莫名的伤感，一种不被体谅的痛，他又靠在颜珵瑜怀里，搂住他，轻声哀求道：

“你会体谅我的对不对？”

颜珵瑜不答。

苏鹤鸣轻轻道：“你为何不说话？”

颜珵瑜沉默。

苏鹤鸣痛苦道：“你不要如此。”

他低下头哀声哭，心神感觉被凌迟的痛苦，半晌，颜珵瑜终于道：“你为何哭？”

苏鹤鸣道：“我觉得难过。”

颜珵瑜道：“为何难过？”

苏鹤鸣说：“你难道不能体谅我的难过？”

颜珵瑜冷笑：“我为何要体谅你的难过？”

苏鹤鸣怔住，不知如何作答，觉得此人为何如此冷漠。颜珵瑜缓缓抬起那只执着念珠的手，指节轻轻拂在他的脸上，若有若无的触感让苏鹤鸣胆寒。颜珵瑜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你不该让我难过。”

苏鹤鸣怔怔看着他，颜珵瑜冰冷无情道：

“你若让我难过，我便让你消失。”

说罢，冰冷的吻倾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