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1150457 记得我打开门时,只看见两具遗体。那是我的爷爷奶奶。
直到今天,我仍不肯承认:他们是因为我的冷漠走的。
4年前那个冬天很冷。两个老人独居,一天没出门。等我和母亲慌张地打开门,电视还开着,人倒在沙发上。母亲吓懵了,我不能懵。打120,心里知道已经晚了;找邻居,处理后事,通知家属……母亲有血管问题,我必须替她撑住。尽管我只是提前放了寒假的学生而已。
那时,奶奶炸了酥肉准备过年。她给我的那一碗,我端回家后没吃完,还放在碗柜里。
事发后村里人都说原因是燃气泄漏,当时的重点只是如何让老人风风光光的走。那时我不懂,也不可能去找法医查原因,只能强迫自己回忆老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翻资料,上网查。我到底在执着什么?我总在幻想:那时是不是还有希望?如果只是晕倒,是不是还能救?急病?惊吓?中毒?如果他们在城里,是不是就不会死?
四年了。他们的脸在我记忆里渐渐模糊,可他们倒在沙发上的S状,却一日比一日清楚。
我总是回到那个下午。
快过年了,他们最疼爱的孩子都在外地。讽刺的是,他们并不喜欢的孙女,刚好提前放假回来了。回来那天,在父亲电话里强烈的要求下,我去看望他们,很近,走路一分钟就到了。打开门就是一股热气,爷爷正和他的牌友在家里打牌。天气很冷,他们节约,门窗关得紧紧的,这样更暖和。我走进厨房,奶奶正在炸酥肉。听说她疼爱的孙子——这么多年回来次数用手指头都数得清的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了,孙媳妇还是城里人。老人掏钱把家里的木门换成更结实、更密闭的防盗门;又换了那截丑陋的排烟管——毕竟不烧煤炭了,新买的天然气取暖炉,用不着管子。
我简单寒暄了几句。奶奶端给我一碗刚炸出来的酥肉。房子里面真的很闷,我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起身要走,却看见堂屋拆掉的排烟管留下的窟窿,都被爷爷细心地用布堵上了。我顺口说了一句:“这样闷人不?”
打牌的老人没理我。
这么多年,我的话依旧没有分量。无所谓。我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酥肉回了家。
两天后,他们走了。
他们最疼爱的孩子回来奔丧,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场给全村看的表演;表演间歇,还能抽空阴阳怪气地指责我母亲:在老家工作,却没照顾好老人。我据理力争,一句句还击他们的虚伪。可夜里我不断回想那一刻:如果当时我再注意一点,如果我把那个细节告诉父亲——虽然父亲的话他们未必听——但万一呢?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爷爷奶奶并不爱我,我也以冷漠相对,甚至怨过他们。可那不代表我希望他们永远离开。
也许这是他们给我的报复:让我慢慢忘掉这二十年相处的样子,却用他们离开时的惨状,把我变成一个神经病。
老人离开后,活着的人都变了,只是没人肯承认。父亲变得摆烂。对我们这个小家,他开始得过且过。他是在报复我吗?堂姐得了抑郁症,她哭着给我说爷爷奶奶不在了她走不出来,于是我得时刻准备着接住她的情绪。她也是在报复我吗?老人的几个子女为财产闹翻,一笔遗失的现金成了决裂的导火索。明争暗斗,恨不得对簿公堂,现在见面也不打招呼。他们也是在报复我吗?
这一切真荒唐。
我从小就知道爷爷奶奶不太喜欢我。因为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父亲。父亲为了我们常年在外务工,婆媳关系不好,母亲在那种环境里为了我硬熬。我讨好过,对抗过,最后才学会用冷漠远离。我告诉自己,只需专注地对待我的小家和真正爱我的人。当留守儿童时的殴打辱骂,对母亲的欺负指责,偷偷藏饭开小灶的偏心,努力学习换来的冷嘲热讽……终于学会冷漠、忽视和独立,才承认亲人不爱自己的痛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走向正确的人生;甚至因为他们逐渐衰老,母亲和他们的关系开始缓和,父亲也总是打电话叫我多去老人家坐坐,提前的寒假我准备回家备考老家的教师编制……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因为那个冬天我的冷漠,毁于一旦。
这就是我剩下几十年要面对的报应吗?
我的错,真有这么大吗?
那几个远在天边的孝子,那笔出事当天不知被谁偷走的现金,那一堆在老人死后被争来抢去的家具,那一串被反复算计的财产——此类种种,真的都比不过那一次我的错误吗?
我不断回忆,不断举证。我只是想证明我并不愧疚,我没有做错。还是希望他们会有另一个活着的可能?
这几天我跟同事闲聊,我说最好吃的酥肉是我奶奶做的,其实我也忘了是什么味道,我好像只记得奶奶叫我“吃热的”,爷爷喊我“吃完了再来端”
葬礼办了5天,那碗酥肉放坏了,我都还没有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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