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
26-11-17 08:11 微博认证:钱江晚报官方微博

【 #网购私处专用处方药却买到撞脸药# [话筒]#撞脸药防伪码1个仅8分钱# 】当下,线上购药日渐普遍。不少消费者在电商平台搜索购买药品。医疗科普短视频账号层出不穷,一些商家借机打出“药房同款”“药店正品”等宣传语,吸引消费者购买。
  然而,不少消费者收到货后,发现这些产品的名称、外包装和正规药品几乎一模一样,可“身份证”却显示其并非药品,而是消毒产品或保健用品。业内人士坦言,此类“擦边仿冒”产品在电商平台上屡见不鲜。
  今年10月起,本报记者奔赴河南、安徽多地追踪调查,发现多款证件、标准看似齐全的“撞脸药”背后,存在生产工厂“查无此处”、执行标准串用、备案信息与实际产品脱节、属地监管存在漏洞等一系列问题。

【电商平台涌现“撞脸药”,记者实测:平台上架审核形同虚设】

  药品作为特殊商品,须取得国家药监局批文方可产销;而消毒、保健类产品准入门槛较低,二者审批、监管、安全评价标准差异较大,不少厂家正是利用这种监管差异打“擦边球”。
  国药准字“川百止痒洗剂”的生产企业——北京贞玉民生药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告诉记者,这款药是处方药,主要治疗皮肤炎症导致的瘙痒。自2024年起,各大电商平台陆续冒出绿堤、落羽希、祥医堂等大批“撞脸”产品,“不少仿品只换了品牌标识,瓶身配色、字体排版、产品名称全面对标正品;有的甚至原样保留了‘川百止痒洗剂’几个字,只把‘国药准字’替换为‘消字号’或‘健字号’。”
  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下单,购买了多款川百止痒洗剂产品。比对发现,绿堤牌川百止痒洗剂被归属保健用品;落羽希牌川百止痒洗涂剂、祥医堂牌川百抑菌洗剂则被归属消毒产品。但它们的瓶体、配色、标签版式都高度模仿药品包装。
  山东一家药企生产的国药准字“舜圣堂复方黄柏液涂剂”也遭遇了类似情况:一款楚都百年牌黄柏液涂剂,被归属保健用品;一款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被归属消毒产品。
  业内人士透露,这类“撞脸药”大多集中在外用液体制剂品类。
  除零售平台外,记者发现阿里巴巴旗下源头厂货直供直销1688平台上,也有多家店铺售卖不同版本的川百抑菌洗剂、复方黄柏液涂剂。记者下单收货后比对发现,一款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产品包装与正品高度相仿,外包装上印着“皖卫消证号”消毒产品生产企业卫生许可证(以下简称“卫生许可证”)编号。
  那么,这些“健字号”“消字号”产品在电商平台上架是否需要严格审核?记者以个人身份,尝试在淘宝、抖音平台注册店铺,用下载的图片,上架“消字号”“健字号”产品。前后只花十几分钟,“健字号”绿堤牌川百止痒洗剂、“消字号”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就成功上架。平台不强制要求提交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产品备案等材料,前端审核大多只做关键词过滤。

【药品包装乱标生产地址,记者探访:没见生产也没见厂】

  《消毒管理办法》明确规定,产品包装上标注的厂址、卫生许可证号应当是实际生产地地址和其卫生许可证号。但是,顺着上述产品包装上的地址,记者实地走访后发现,产品包装上标注的注册或生产厂址,在实地根本找不到对应企业。
  如被归属于“消字号”产品的落羽希牌川百止痒洗涂剂、祥医堂牌川百抑菌洗剂,标注的生产企业为驻马店市上蔡县森仁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仁医药”)。记者按外包装上的地址寻去,眼前却是一家民营医院。
  经与上蔡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确认准确地址后,记者来到当地一处略显荒凉的厂房,门口未见招牌。厂区内另一家企业的工作人员拿出森仁医药寄存的安全生产责任牌,他表示森仁医药的厂房曾在数月前装修施工,但完工后一直没见有人,也没看到开工。
  记者进入森仁医药厂房看到,更衣间、原料库房、配制车间等一应俱全,但车间内空无一人。一台凝胶配制罐上,清洁记录定格在2018年,设备几乎无使用痕迹。
  记者拨打企业法定代表人吴某伟电话,对方先是否认身份,得知记者咨询贴牌业务后,又改口称早已不做消毒产品代工,随即挂断电话。
  另一款“消字号”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包装上的生产地址为阜阳市裕兴路80号。但记者实地看到,这一带仅有沿街商铺。该产品生产厂家在1688平台上的店铺服务人员向记者坦言,产品包装印的生产地址实为注册地址,不是实际生产地址。

【贴牌定制一条龙,代工企业:发图可仿同款】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化法》第十八条,国家鼓励学会、协会、商会、联合会、产业技术联盟等社会团体协调相关市场主体共同制定满足市场和创新需要的团体标准。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官网曾发文表示,团体标准、企业标准属于市场主体自主制定的标准。但记者发现,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存在标准和实际产品脱节、缺乏实质约束、企业借此规避监管等问题。
  为追溯生产源头,记者循着绿堤牌川百止痒洗剂的线索来到了河南南阳市镇平县罗庄村,并以采购贴牌保健药膏为由多方打探,接触到了从事贴牌代工生意的“李哥”。对方警惕性很高,反复核实身份后,直言当地正在开展专项整治,“怕你们是媒体”。
  多番确认后,“李哥”把记者带到南阳市卧龙区一处产业园。他的店铺展示区里摆放着上百款贴剂、涂剂等样品,不少产品外包装直接对标市面流通的产品。如一款外包装酷似日本产“久光贴”的贴剂,拿货价仅1.5元一盒,而正品市场价近30元。
  “李哥”透露,涂抹、膏药类产品,只要发来图片基本都能做,包括产品商标、外包装样式、执行标准都可定制,且保证执行标准可查。若想产品看着更正规,还能购买“防伪码”,8分钱一个,扫码显示“企业正品”。
  他表示,目前市面上的团体标准多为通用标准,可以直接用;若产品需要专属执行标准,可以经过专家评审从协会获得授权,“但这个费用比较高。”
  交谈中,“李哥”毫不避讳地表示,河南这类保健用品协会很多,当地保健用品包装上印的基本都是协会团体标准,照着现有样品的团体标准就能批量生产,“都这样玩。”
  消毒产品同样能被随意定制。长勤医疗负责人温某向记者承认,“消字号”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确为自家生产,用的是企业标准,可通过1688平台批量拿货,“这款产品在美容院销量很好,修眉、拉双眼皮,只要有口子就可以用。”
  记者假称想代工同款,温某建议记者花几百元注册一个自己的商标,由他的企业负责代工,产品包装、企业标准均由其提供。

【实物与备案信息对不上,相关协会称“需自行判断”】

  按照相关规定,第一、二类消毒产品上市需完成卫生安全评价并按规定进行网上备案。但记者暗访发现,大量贴牌“消字号”产品,实物和备案信息严重脱节。
  在全国消毒产品网上备案信息服务平台上,森仁医药的卫生许可证虽在有效期内,但企业备案的49款产品中,并没有落羽希牌川百止痒洗涂剂、祥医堂牌川百抑菌洗剂。长勤医疗的卫生许可证公示有效期至2024年12月24日,备案系统仅登记一款“长勤牌草本抑菌液”。而记者网购的“菲尔护士牌黄柏液涂剂”,实物包装样式与备案版本完全不同,包装盒正面印着“黄柏液涂剂”,侧面小字标注产品名称“长勤牌草本抑菌液”,生产日期则是2026年9月16日。
  相比“消字号”,“健字号”产品的生产销售更加容易。河南作为保健用品生产大省,当地保健用品行业协会数量众多。记者就上述“健字号”产品联系了多家河南本地协会。经河南省营养保健协会核实,楚都百年牌黄柏液涂剂的相关达标证由协会颁发,生产企业是协会会员;绿堤牌川百止痒洗剂则系串用了别家单位的生产达标证号。据悉,该协会证书有效期两年,会员年费1000元至20000元不等。
  河南省保健用品行业商会称,保健用品在当地没有相应行政审批,只作为普通商品流通到市场。多家协会工作人员的说法一致,达标证书以团体标准为依据,会员企业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风险评估,再由协会授权,不属于行政审批。
  根据《健康相关产品命名规定》第八条,健康相关产品命名时禁止使用已经批准的药品名。但不少“健字号”产品直接与药品同名,仅以不同商标加以区分,或微调文字规避风险。面对上述情况,部分协会表示,产品名称与药品相似属于企业行为,协会不会对此审核,需消费者自行判断。河南省营养保健协会工作人员甚至直言:“它能在平台上销售,说明平台已经把过关了。”

【药品企业维权难,多地主管部门各有说法】

  作为“被撞脸”企业,北京贞玉民生药业从2024年起持续开展维权,向电商平台、涉事店铺属地市场监管部门多次举报,有记录的举报共77次,仅数次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还有部门表示生产企业归属其他辖区管辖;商家提交的备案资质齐全、货源来源合法等。”北京贞玉民生药业负责人表示。
  另一方面,“撞脸药”也让消费者困惑。杭州市民刘女士表示:“输入关键词就跳出来很多款,看起来都是药,根本分不清有啥差别。”她买过“健字号”川百止痒洗剂,后来才发现正版是处方药。
  随后,记者向地方监管部门询问保健用品监管边界。南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卧龙分局工作人员表示,保健用品属于普通商品,只要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包含相关品类,就能对外销售,没有额外审批要求。
  针对消毒产品流通,上蔡县政务服务中心市场监管局窗口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企业只要有符合要求的营业执照和有效的卫生许可证即可。
  作为河南省消毒产品卫生监督与生产许可的主管部门,河南省疾病预防控制局公共卫生监督处工作人员表示,抗(抑)菌制剂必须完成网上备案,未备案就生产属于违规。对注册地址和实际生产地址不一致的企业,需现场实地核查,确认属实后再依法查处。
  11月1日,记者将长勤医疗消毒产品的卫生许可证过期、注册地址与实际生产地不符、实物与备案版本不一致等线索反馈至阜阳市卫健部门。对此,当地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表示,该公司消毒产品卫生许可证已经做了延期,现仍在有效期范围内,且地址已更新,后续将进一步核查。
  11月13日,阜阳市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告知记者,根据记者前期提供的线索,已对长勤医疗进行立案调查,调查结束后将对其进行行政处罚。
  截至发稿,全国消毒产品网上备案信息服务平台上长勤医疗的卫生许可证仍处于过期状态。
“弱监管”产品“撞脸”正品药
专家:希望各方都能守住底线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产品名称、包装与国药准字药品高度雷同,刻意仿冒药品,极易误导公众,属于不正当竞争中的仿冒混淆行为。
  医疗器械法规专家、上海健康医学院医疗产品管理专业主任蒋海洪认为,同一名称的产品能在监管强度悬殊的“药字号”“消字号”“健字号”轨道间自由迁移,实质就是用药品的认知为低门槛产品背书引流,后果最终只能由消费者自己承担。
  记者了解到,从国家层面来看,现行法律和行政法规未对保健用品进行立法。仅有少数省份制定并实施保健用品地方性法规或规章,多数省份未对保健用品立法。
  蒋海洪表示,如果保健用品团体标准认证缴费即可获得,当某个产品类别既无国家强制性标准,又无行政审批,且行业组织的认证动力主要来自会费收入而非公共健康责任时,自律机制就会系统性失灵,造成乱象丛生。
  蒋海洪同时指出,“外用即低风险”是一种危险的误判:“外用产品直接接触皮肤黏膜,使用人群广泛,仿冒品常以‘纯植物’为名掩盖非法添加,源头监管的必要性反而更强。”
  “乱象根源不是某个字号本身,治理的关键是让名称标识、平台审核、行业自律和法律认定都守住底线。”蒋海洪说。 (潮新闻 记者 商泽阳 李沐子 吴馥梅) http://t.cn/AXT7lwI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