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以后才觉得贾樟柯的《山河故人》拍得真好。
整部电影其实拍得特别闷,也没有大片的质感。电影开场是1999年,女主角沈涛和朋友们在迪厅里欢快地跳着《Go West》。那时她年轻、热闹,身边有朋友和爱人。
近三十年后,她孑然一身,在雪地里重新跳起同一支舞。同一个动作,从群体的狂欢变成了个体的独白,中间隔开的是一生的告别。
她的一生,仿佛一直在失去。与恋人决裂,与丈夫离婚,父亲猝然离世,儿子远走他乡。她几乎失去了所有亲密关系。最后在大雪里那场独舞,她没有在痛哭流涕地祭奠失去,而是有一种历经所有离散后,与孤独坦然共处的平静。
最关键的是女主角独舞时的配乐。如果配一首悲伤的大提琴或者哀怨的二胡,那个画面充其量就是一个苦情女人的命运挽歌。但贾樟柯偏偏选用了Pet Shop Boys(宠物店男孩)的《Go West》,节奏非常昂扬………这反差感就来了。
《Go West》这首歌,原本是鼓励人去美国西部寻找乌托邦。但在90年代的中国,它变成了无数底层青年向往现代、向往财富的BGM。沈涛的丈夫张晋生就是那个“Go West”跑到澳洲去的人,最后父子反目,儿子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了。
而沈涛选择留在原地。她失去了所有的繁华,但她拥抱了真实的山河。
现在自媒体拍到底层劳动人民随风起舞的片段,配的都是这首B G M,都是“贾樟柯做梦都想拍的镜头”,我觉得是因为人们都很容易被现实生活中有着极其蓬勃甚至略带粗野的生命力所感动。
而我每次听到这个B G M,都觉得既感动又哀伤。年轻的时候,我们愿意相信“往前走就会变好”,信Go west那股明亮的调子,以为远方是解药。
《Go west 》听起来多么昂扬啊。这一段旋律似乎能哄着人不断向西、向前,好像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奔赴,我们就能抵达更好的生活、被人长久爱着、所有遗憾都会被抚平。
可这种许诺,只给你一个方向,却不告诉你:这条路本身没有终点,承诺是假的,人是会走散的。山河会变,故人留不住,当年并肩的人,最后各自落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里。你朝着西边一直走,未必会等到爱,甚至走着走着,只剩下你自己。
贾樟柯在电影里预言的哪是什么2025年啊,他预言的是所有人的人生惯性:我们一辈子都在往更好的地方赶路,相信远方、相信奔赴、相信长久的爱意。时代往前走,日子往前走,我们也被推着不停往前走,可最后才慢慢明白:很多美好只是短暂一瞬,大部分陪伴都是阶段性的。
我们跟着旋律往前走,最后都学会了和失去共处,和孤身的自己平静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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