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曾经搞末位淘汰,我们的领导当真了,把一位有编制的司机准备开了,那人是个公认的老实人,开会讨论已经通过了,结果第二天上班,司机进来要跟领导谈谈,把门关了,把窗打开,抱着领导就要一起跳楼,领导办公室在十几层楼啊,是真的要跳楼,不是做戏。
我是管派车登记的。听见屋里椅子倒了,我们几个赶过去,怎么敲门也不开。等拿备用钥匙打开门,领导半边身子已经抵着窗台。大家冲上去把两人拉开,老周还在发抖,领导的衬衫领子扯掉了两颗扣子。
保卫科报了警。老周被带去接受调查,领导坐在走廊里缓了很久,突然问我:“昨天散会,他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他拿着那张排名表,问自己的公里数怎么比别人少那么多。我告诉他,表上就是按登记本抄的,没错。他站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指着这份工资,我没敢接话。
当时我也觉得,既然会已经开了,找我有什么用。
第三天,办公室让补齐清退材料,我翻派车本,才发现那个“没错”说得太早。
老周负责最旧的那辆车,修车、年检都由他去。单位又让他每周两天留守,防着临时用车。别人出长途,他守着电话,月底算成绩,却只比谁跑得远。
这些安排都有记录,也有领导签字。
我把两本册子放到桌上,办公室主任皱起眉:“现在替他说话,别人会以为闹一场就有用。”
我说:“他抱人跳楼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可这几天没出车,是咱们安排的,不能算他偷懒。”
主任没收,让我自己送。
我抱着册子进去时,领导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椅子。听我说完,他没有马上翻,只问:“昨天开会,你怎么不讲?”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参加过那次讨论,也跟着举了手。那时只想着别让名单落到自己头上。
我说:“我当时没细看,也怕多事。这份记录我签字,你要复核,我把每一笔说明白。”
领导当天叫停了清退手续,但没答应保住老周,只通知所有司机核对工作记录。
这一核,有人不愿意了。一个常跑长途的司机说,自己辛苦挣的第一,不能给抹了。最后重新讨论时,保留了他的出车成绩,也把留守、维修和临时值班列进去,重新排了名。
老周不在末位。
原先那个清退决定撤了,单位决定暂停这套办法,等岗位怎么比、工作怎么算写清楚再议。领导在会上承认,自己急着交结果,拿一张公里数表就定了人的去留。
老周也没照常回来开车。他接受调查和单位处分,停开了三个月,暂时去后勤库房干活。后来恢复驾驶岗位前,又参加了安全培训。
他来领派车本那天,对我说:“幸亏你把本子找出来了。”
我没接这句谢,只让他核对签字。他低着头看了半天,说那天拉着领导的时候,真觉得什么都没了,后来才害怕,自己差点让两个家都没了。
那以后,我每月都把登记表拿给司机核对。老周签得很慢,连留守半天也要问清楚。我不再嫌他磨蹭。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