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姨文学里,真正珍贵的是我多重的身份、角色和处境里的眼睛。
过去十几年的时间,我一直在与癌症打交道,或者说与疾病和疾病带来的复杂处境打交道。
这复杂的处境包括贫穷,包括因病致贫和因贫致病,包括孤立无援的照护,包括去社会化,包括衰老和死亡。这对于一个 20 几岁的年轻人来说是全新的,所以我在这 10 年中,也因为不同身份的缘故感受到了许多。
我当然理解年纪轻轻的小镇子女,我也理解应接不暇的、狼狈的中年人家属,我也理解自己作为一个病人长线治疗,越来越去社会化、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经历的职场歧视和下岗失业。
而最近这 7 个月里,我在手术之后经历了快 10 个护工和住家阿姨,也对照护有了很深的认识。
真实世界里的照护,是两个陌生人之间不断的人性博弈和利益角力。
照护者和被照护者的摩擦,才不是给香水瓶抹抹灰、用刷子掸掸土这种假客气、有社交礼仪隔着的体面摩擦,而是真金白银的、刀刀见血的、生死攸关的摩擦。
一个阿姨,她可能跟我一样,为我失去好朋友而感到悲伤和唏嘘,但她同时会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故意两分钟不抬眼皮,任我呼吸不能,憋得上不来气。同一个阿姨,她可能在医院给我擦身的时候心疼我千疮百孔的身体,但她也可能就是不好好看输液,任由自己打呼睡去才懒得管我死活。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责任心、耐心和职业精神,或者高浓度的怜悯、不舍和情深。
在照护这份工作里,良心、良知、职业精神、真善美的人性、和“舍不得我死”的坚持都是很奢侈的东西,是钱买不来的东西。钱甚至买不来最基本的照护的实现。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没有家属监督和苛责的环境下,阿姨是处于绝对的上风的。
无论我曾经在工作里是一个多么强势、尖锐、理性的人,在与阿姨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都要看她的脸色,都要仰赖她的照顾。我的这条命就在她手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能在无数个她可以自由占上风的时候拿捏我。她可以把不及时给我拍背、故意看不见我受苦、故意不及时回应我的需求作为惩罚。无数次,她只需要轻轻地关上厨房的门,假装做饭没听到,或者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刷手机、打电话,当做不知道就可以了。她只要不积极作为,放任我死掉就可以了。我死掉并不影响她第二天会立即找到工作。
就像之前新冠阳了不肯从我家离开不肯休息的阿姨,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愚园路的豪宅里上工一样。没有下家会知道上家的雇主到底经历了怎样漫不经心、被随意对待、随机死掉的境遇。
请了 7 个月的阿姨,家人的本心是在我体力极其衰弱、体重只有 70 斤的时候,有人可以在家里,能够一直在家及时注意得到我发生紧急的医疗情况,能解放我的双手和时间,给我创造自由和休息的空间。
然而这个初衷始终无法实现。因为在照护这个处境里,你会发现无论你花多少钱、请多么能干的阿姨,病人的自我在一个疾病被照护的处境里,最终是一定要被矮化、简化、标准化到被客体化的。是的,对于照护者来说,把你客体化,变成一个按照简单操作就能完活的鱼肉,是最简单的。
照护到后面,其实是按照照护者的习惯和规矩来的。有几个病人还能保持完整的自由、尊严、个人习惯和生活惯性,体面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呢?
哪怕是天天讲究自由、自我的那个话多的我,也时不时地要妥协,也时不时地要让位于阿姨的自说自话、我行我素。我可以不听她的规矩,但吃苦的是我;我可以跟她争辩,按我的规矩来,但是她可以在其他无数我看不见的事情上,做我的主。
而这种极小的权力空间里的虐待是不可见的,是不为人知的,是绝大多数病人经历这个处境的时候已经没能力讲述的。就像日本电影《废用身》那些被照护虐待的老年病人,他是没有机会去陈述自己深夜被虐打、为了减轻照护压力被动被截肢的痛苦的;就像法国电影《爱》里,一生相爱的老夫妻,最后丈夫选择杀死妻子自己自杀的惨剧,可能外界无法理解缘由。
没有人知道或者能看到,曾经在工作场合里那个咄咄逼人、说话半分不饶人、强势的我,私底下在我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独居的房子里,是要看阿姨脸色的,从来都没有办法完整地讲完一句话就要被打断,能做主的事情很少。
曾经的我甚至不喜欢看客户和老板的脸色,现在却要顾及着阿姨的心情。因为她完全可以给我吃过期的东西,完全可以在我洗完澡的时候给全屋猛通风;她可以在无数个细节上磨人,就像清宫剧里那些嬷嬷一样,想磋磨你,有的是法子。你有苦没地方说,家属、朋友再心疼我、对我再好,也不可能 24 小时陪在我身边,我也不能事事抱怨,抱怨了也没用,下一个有下一个的问题。
我现在尚且能讲述、发发牢骚,甚至引入一些监督机制,让家属常来听我告告状评评理做做规矩,让朋友们来客客气气和我一起给阿姨提供情绪价值。
那些不能讲述的人呢?那些真正已经没有体力余力去抱怨,或者去推动改变、换人的人呢?
病人和老人是被欺负得很狠的。
我在病房这么多年,我太知道了。
照护里有很多霸凌,是你不作为弱者、不作为那个需要向外界求助且性命仰赖别人的病人的时候,无从得知的。
我今年 3 月份做胃癌手术的时候,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隔壁病房有个老太,请了一个东北大姨做护工。我们所有人,包括医生、护士,大家都看不下去这个护工对老人的欺负。比如说两个人大喇喇地挤在一张病床上,把瘦小的老太快挤掉下床了。又比如护工只在家属面前拼命自吹自擂、表扬自己,但私底下完全不遵医嘱,甚至要做医生和护士的主,完全没有配合度,也完全不为老人考虑。
但老太敢说什么呢?老太去抱怨一句,夜里有得她受的。
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我们所有旁人都看得见这细碎的折磨,但是老人就是无力反抗。
真实世界里的安宁疗护,没有今年的大热电影《突如其来》里呈现的那么理想主义;阿尔茨海默症的个性化治疗,也没有《茫然女王》里那样积极的家属争取和完善的社会福利保障。
在疾病衰老的照护议题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经历过的太多了,不在其中,真的无法理解个中滋味。
前两天跟朋友聊起的时候,我们畅想了一下意定监护:我把钱给她,由她来负责监督我的照护,比如我多活几个月就奖励阿姨多少钱。
把利益机制和激励机制算清楚,这样才能保证以我活着为第一目标,调动对方的主观能动性,舍不得我死。
可是谈论到最后,我就觉得挺虚妄的。作为一个理论派,我觉得在现实生活的残酷和真实世界的摩擦里,我身心俱疲。
怎么明明都是正常的、没有坏到底的人,在照护这样极端考验人性的处境里,都放大了彼此的矛盾和角力呢?根本不是阶级、仇富、霸凌这些简单的东西能解释得清的。
而那复杂性就在我经历的一任任阿姨、一个个故事里,我却没有书写的渠道。
#她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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