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visory Board(专家顾问会):药企与教授之间的双向选择
这周(11 月 16–19 日),第 19 届阿尔茨海默病临床试验大会(Clinical Trials on Alzheimer's Disease,简称 CTAD)在波士顿举行。和动辄十几个,几十个分会场的大型学术会不同,CTAD 只关心一件事:AD 的治疗性临床试验。它的所有报告都在同一个大厅里,整个领域的人听的是同一场报告。临床试验专家、药企、监管机构、站点人员,都挤在同一个楼里。
对一家正在策划跨中美的二期临床试验的公司来说,这是一年里最高效的一周。这几天,我们的日程被一场接一场的见面填满(比如周二,会议从早上7点半开始,一直到下午6点):和大量的临床站点见面,和大学教授见面(当然还得抽空去听演讲和看展报)。对能约上的大学教授们,我们希望他要么当站点的主要研究者(PI),要么进项目的 advisory board(专家顾问会),甚至两者都想要。
每一场我们都在讲两件事:最新的研究设计和执行计划。但聊得越多越发现,这不是我们单方面在挑人。站点要赚钱、要守住自己的口碑、也要看是否有能力或者精力来做竞争性的项目;教授的时间和名字更是稀缺资源:他们也在挑,挑靠谱的公司、有潜力的项目、站得住的设计。
所以我想趁热把专家顾问会这件事理一理:它为什么存在,怎么选人,怎么开,教授怎么收费,以及反过来,教授和站点怎么挑公司。
**** 一、专家顾问会是什么 ***
1. 一场付费的“会诊”
专家顾问会(advisory board)说白了,就是公司花钱请一小群外部专家,在固定时间里,就一组事先定好的问题给出诚实的意见。它不是法规要求,FDA 不会问你开没开过,完全是公司自己的选择。
最贴切的比喻是医院里的会诊。一个复杂病人要做大手术,主治医生会请心内科、麻醉科、影像科的专家坐下来一起看,各人从自己的角度挑风险,最后拍板的还是主治。专家顾问会就是临床试验的会诊:专家提意见,公司自己做决定。
2. 和几种“长得像”的组织有什么不同
用盖房子来比喻最清楚。公司层面的科学顾问委员会(SAB)像开发商的规划顾问,关心的是这块地上未来十年盖什么,是长期关系。项目的专家顾问会像开工前的图纸会审,只看这一栋楼的图纸,通常开一两次。研究开始后的指导委员会(Steering Committee)像工地上的监理,跟着工程走到底。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DSMB)像拿着密封信封的质检员,能看到揭盲的安全数据,所以必须和公司保持距离。研究者会议(Investigator Meeting)则是开工前给所有施工队的技术交底。
3. 它是一条链的起点
今天坐在专家顾问会桌边给方案挑毛病的人,明天可能是牵头 PI、指导委员会成员,后天是研究结果在学术会上的报告人。所以选顾问会的人,从来不只是选这一场会的人。
*** 二、为什么要开 ***
1. 最正宗的理由:趁地基还没浇,把方案改对
最好的时机是方案草稿已经成形、还没提交 FDA 和伦理委员会之前。入组门槛定得太严,站点招不到人;定得太松,症状轻的病人进来,安慰剂组也“好转”,药的效果就被淹没了。评估量表选哪个、救援药怎么允许、生物标志物的灰区怎么处理,这类分寸坐在办公室里很难拿捏。方案一旦锁定,讨论就只能转向执行,就像房子已经浇好地基,只能讨论装修了。
2. 给监管沟通当底气,也为后面铺路
和 FDA 开会时,“这个设计参考了一组领域专家的意见”是一句有分量的话,对小公司尤其如此。另一方面,参与过设计的教授,对这个研究有了一点“我也出过力”的感情,更可能担任牵头 PI、推荐站点、在会上讲你的结果。对一家在美国还没什么知名度的公司,这一点有时比改方案更值钱。
3. 听行业,也免不了一点站台
顶级专家通常同时给好几家公司当顾问。他们不会透露别家的机密,但他们对“哪种设计行得通、哪些站点已经饱和”的直觉,本身就是很值钱的信息。至于站台,大家心照不宣:融资材料和公司网站上列一串响亮的名字,无可厚非。但行内人一眼就看得出,哪些顾问是真参与,哪些只是挂个名。
*** 三、怎么选人 ***
一个好的专家顾问会不是把最有名的五个人请来。五个前锋组不成一支球队,你需要的是每个人守住别人看不到的那一块场地。
1. AAD 为什么既要神经科、又要精神科
正好我们要做的这个适应症叫做AAD (与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激越(agitat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AAD 天生横跨两个科室。马路的一边是神经科:病人得的是不是真正的 AD,生物标志物怎么确认,疾病处在哪个阶段。另一边是精神科,尤其是老年精神科:激越(可以快速理解为老年痴呆患者身上的运动言语和身体攻击行为)怎么评估,和抑郁、精神病性症状怎么区分,发作时怎么管安全,救援药怎么用。只请神经科专家,容易把研究设计成一个认知试验;只请精神科的,又可能轻视诊断和生物标志物这一关。这个领域里最有分量的一些人本身就是跨界的:行为神经病学出身,又深耕神经精神病学。
2. MD、PhD,还有执行端的站点 PI
那么专家们是需要博士呢,还是应该着重于医学博士?我觉得学位不是重点,视角才是。很多评估激越的量表和诊断共识,是神经心理学或药理学的有博士的教授们主导制定的,他们懂“尺子”怎么量、哪里容易量偏。医学博士带来的是床旁的感觉:一个入组标准在门诊里到底有多少病人能达到,一个救援药规定在半夜的护理院里行不行得通。
最容易被漏掉的,是一位长期在一线大量入组的站点 PI。学术大佬擅长回答“应该怎么量”,一线 PI 擅长回答“病人从哪里来、筛选失败卡在哪一步、照护者愿不愿意每周陪着来、隔壁那个同类研究怎么抢人”。一个学术上完美的方案,如果招不到人,就是一份漂亮的废纸。再加上一位懂统计或监管的人;对跨中美的研究,如果大部分病人在中国而顾问全在北美,两地患者和照护模式的差异很可能没人提。
3. 顾问是顾问,站点是站点
名气会干扰判断。一项针对药企和 CRO 站点选择决策者的调查里,63% 的人说自己经历过:公司选了一个过去入组不力的站点,只因为那里有一位业届大牛。
一位教授可以是很好的顾问,而他的中心未必是入组最快的站点(而且常常是最慢的)。把这两件事分开判断,是比较清醒的做法。
*** 四、小圈子:默契与回音室 ***
细分领域的顶级专家,往往就是一二十个人的圈子。他们一起写共识定义,一起开工作组,一起发文章。你请到一位,他很自然地会推荐他的老朋友,而且推荐得通常都很靠谱。
1. 好处:默契
彼此信任,不用寒暄就能切入正题,讨论效率高。对外也有分量,一份由这样一组人背书的设计,在监管和学术界都容易被认可。
2. 风险:回音室
一桌人读同样的文献、用同样的量表、甚至在同一篇共识上签过名,意见很容易高度一致。大家客客气气地点头,没有人问那个令人不舒服的问题。而公司花钱请人,恰恰是想听到那个问题。就像一家人商量装修,审美太一致,反而没人发现厨房的管子接错了。
圈子小还带来另一个问题:利益冲突。你请的专家,很可能同时在给你的竞争对手当顾问,甚至自己就在做竞品研究。这在行业里很正常,关键是保密协议签严,会上展示的数据分级。
3. 对策:给圈子开一扇窗
第一,刻意请一两位圈子外的人,比如一线站点 PI、统计学家,或者另一个国家的专家。第二,会前先让每个人单独、书面回答关键问题,再拿到会上讨论,避免第一个发言的人定调。第三,会上直接问一句:“如果这个研究失败了,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把“挑毛病”从得罪人的事变成了一道题目,专家通常很愿意回答。
*** 五、一场专家顾问会怎么开 ***
一场好的顾问会,功夫大多在会前,就像一顿好饭,功夫大多在备料。
1. 会前:先定问题,再定人
先写清楚这次想拿到哪五到八个答案,再决定请谁。问题越具体越好:“入组门槛定在 30 分还是 45 分,各自会带来什么后果”,比“大家对方案有什么看法”有用得多。然后签保密协议、咨询协议、披露利益冲突。提前一到两周发预读材料:研究概要、关键设计选择和理由、要讨论的问题。前面说的“单独书面回答”也放在这一步。
2. 会上:公司少说,专家多说
半天到一天的线下会常常安排在 CTAD 这样的大会前后,因为专家已经都在同一个城市了;线上会一般两三个小时。公司的介绍不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其余留给专家,公司的人以听和追问为主。很多公司会请一位专家当主持人,专家引导专家,话更容易说开。最常见的失败,是把顾问会开成了公司的汇报会:公司讲了三个小时,专家礼貌地点头,钱花了,实话一句没听到。
3. 会后,以及谁来办
会后整理一份纪要和建议清单,写清楚哪些采纳、哪些不采纳、为什么。它既是方案修订的依据,也是合规的证据:证明这场会真的产出了工作。
至于谁来办,大药企有医学事务部,自己就能办。小公司大致有三条路:整个外包给医学传播或医学事务公司,省心但最贵;交给合作的 CRO,有些 CRO 把它当作增值服务;或者由一位人脉好的临床顾问出面邀请,公司自己协调,只把报酬核定这类合规环节外包。第三条路最省钱,但也最考验公司自己的组织能力。
*** 六、教授怎么收费 ***
1. 按小时计价:“公允市场价值”
专家报酬的核心概念叫“公允市场价值”(fair market value,简称 FMV):付的钱应该和市场上同等资历的人做同样的工作拿到的钱差不多。算法通常是小时费率乘以工作时间,可以包括准备和差旅;费率按专家层级定,本地、全国、国际级的 KOL 价格不同,当主持人也比当普通参与者贵。(PYA) 公开的行业基准偏旧,一份 2015 年的调查显示,主持顾问会的 KOL 平均时薪约 273 美元,普通参与者约 210 美元。不过这都是十年前的费用了,看看就好。
顶级专家今天的行情要高得多,下面的公开记录就是例子。
为什么要这么计较?因为要把“买服务”和“买影响力”分开。美国就有已上市药企以“顾问会”为名,把医生请去度假村吃喝玩乐,最后被司法部罚了几千万美元。这对临床阶段的公司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它解释了为什么每一笔专家费都要有合同、有工作、有定价依据。
2. 阳光下的账本
美国 2010 年的《平价医疗法案》里有一条《医生付款阳光法案》(Sunshine Act),由此建立了叫 Open Payments 的公开数据库。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教授收了钱本来就要报税啊?其实这是两本不同的账。报税是医生自己向税务局报收入,是私密的;Open Payments 是药企报告它付给每一位医生的每一笔钱和好处,大到咨询费,小到一顿饭,然后全部公开,任何人输入名字就能查。前者是存折,后者是晒在阳光下的账本。
拿一位 AD 领域顶级专家 2025 年的公开记录做个例子,这里不写名字。他全年共收到 45 笔付款,合计约 7.9 万美元,其中咨询费占大约八成;付款的公司将近十家,单笔咨询费大约在 2,400 到 10,000 美元之间。最有意思的是,付钱的公司里好几家在同一个适应症上互为对手。对公司来说,邀请前查一下这本账,就大致知道对方和哪些对手走得近。
3. 两个常被忽略的细节
第一,并不是所有公司都要上报:上报义务只适用于有至少一个联邦医保可报销产品的制造商。还没有上市产品的生物技术公司通常还不在这个范围内,所以可别觉得这位顶级教授的顾问收入才这么一点,这个公开数据库也就是真正有影响力的教授场外收入的冰山一角。第二,公司不报,教授也要报:大学和医院有自己的利益冲突申报制度,发表论文、在学术会上报告时,也要披露和哪些公司有关系。
*** 七、反过来:教授和站点怎么挑公司 ***
1. 底线:两个朴素的问题
美国卫生部监察长办公室(OIG)给医生的指引里,有两个自我检验的问题:这家公司真的需要我的专业意见吗?它给的钱和它要我做的事是否相称、商业上合理?
这是底线。在底线之上,站点和教授各自在算另一本账。
2. 站点算的是生意账
对一家社区或商业站点来说,接一个研究就像餐厅接一场大型宴席:厨师(评分员)、服务员(协调员)、桌位(病人)都是有限的,接了这场就接不了那场。所以它们会仔细算:能不能入组,入排标准太严的研究筛选失败率高,站点做了大量筛选工作却拿不到多少随机病例的钱;钱怎么给,启动费、每例费用、筛选失败有没有补偿、多久付一次;和哪些研究抢人,AAD 这样的热门适应症,有经验的站点恰恰是最饱和的那批;公司撑不撑得住,研究做到一半因为公司没钱而叫停,站点的投入就白费了。
所以“设计是否 solid”对站点来说不只是学术问题,也是生意问题。
3. 教授算的是名声账
对学术大佬来说,咨询费往往不是决定因素。他们更在意科学上有没有意思,一个新机制、一个有想法的设计,比又一个同类药更吸引人。他们在意设计站不站得住,因为名字会和这个研究绑在一起,一个有硬伤的研究失败了,多少会碰到他们的信誉。他们还在意公司是不是真听意见,以及能不能接触数据、参与发表。
所以这几天我们一遍遍讲设计、讲执行计划,其实是在回答这些没说出口的问题:这是不是一个值得投入时间的项目,这是不是一家靠谱的公司。
*** 结语:一场双向面试 ***
专家顾问会表面上是公司花钱买意见,本质上是一场双向面试。公司在试探哪位专家能成为长期的合作者,专家在判断这家公司值不值得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压上去。
好的专家顾问会有三个特征:问题是真的,人是互补的,钱是合理的。而对一家小公司来说,最好的“招聘广告”始终是一个站得住的设计,和一个讲得清楚的执行计划。教授和站点都在挑,他们挑的就是这两样。
CTAD 今天下午就闭幕了。三天里换出去的名片、约好的下一次通话,才是真正工作的开始。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