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奥斯维辛-比克瑙博物馆的一日。提前一个月预约了官方六个半小时的导览,然而所有的语言与历史,都不如当步入比克瑙的森林——当年的毒气处决区(后被纳粹为销毁证据而炸毁)时,远远看到三只嬉戏跳跃的小鹿来得震撼。大自然真美,美丽的事物是不受记忆侵扰的。但人的记忆,大概就像塞巴尔德所述的,像废墟一样蔓延。或者是德里达所说的幽灵复归,总之没有任何用处。集中营的管理制度极度缜密,甚至有音乐和演奏,艺术也是无用的,且具有修饰性。
想特别补充的是,当年纳粹设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初衷是为了关押波兰的“政治犯”,这里最先关押的是波兰的精英(抵抗组织成员、知识分子、教师等),后来随着对犹太人的工业化灭绝,才修建了比克瑙集中营。从中能真切地感受到导览员作为波兰人所流露出的民族情结。
分享一段乔治·迪迪-于贝尔曼(Georges Didi-Huberman)的著作《树皮》(Bark),2011年,于贝尔曼来到比克瑙,离开时,他从白桦树上撕下了三片树皮带回家。这三片树皮成为整本书的起点:
「白桦常见于贫瘠、荒凉或富含硅质的土地。它们被称作“先锋植物”,因为当森林开始向荒野蔓延时,最先扎根成林的往往就是白桦。它们极富浪漫色彩,在它们的树荫下(譬如在俄罗斯文学中),曾流淌过无数的爱情故事与诗意挽歌。
而在比克瑙的白桦树荫下,曾上演过成千上万场惨剧的喧嚣。这些正是被我拍入镜头的树,因为在温带国家本活不过三十载的白桦,在这片波兰的泥土上却能挺立百年之久。能为这一切作证的,唯有几份字迹斑驳的残缺手稿;它们被“特遣队”(Sonderkommando)的成员深埋于灰烬之中,那是一群被指派去清理同胞尸体,而自身也注定难逃一死的犹太囚犯。
六月的一个晴朗天,我漫步于比克瑙的白桦林中。天空沉郁低垂。天气闷热,四周的大自然却繁盛无比:它是无辜的、丰盈的,兀自延续着生生不息的劳作。蜜蜂在树林间如痴如醉地成群飞舞。在好几种斯拉夫语言中,“白桦”一词都与春日的复苏息息相关,唤起人们对树干中再次涌动起树液的联想。六月初的俄罗斯会庆祝“绿色周”,礼赞国树白桦的丰饶。白桦也是凯尔特历法里的第一种树:据说,它象征着智慧。
这样的光线,究竟会给我这双探寻的眼眸带来什么?当这双眼停止了探寻,死死凝视着脚下的泥土,抑或仰望向远方的树梢时,它又将承受怎样的宿命?」 http://t.cn/A61U7nG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