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的本质及过度医疗
我做医生的30个年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医疗本质上是一场止损,而不是盈利。
什么意思呢?人就像一辆车,出厂时带着设计寿命。你好好开,按时保养,能跑很久。但只要你发动它,就在损耗它。医疗能做的,是在你某个零件坏了的时候帮你修一修,让你继续跑。但它修不回新车的状态,也改变不了你终将报废的事实。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朴素,但我们的医疗体系偏偏把它搞反了。
我们把医疗当成了“让人回到出厂设置”的神器。病人觉得,我进了医院,你把我治好,我就应该和没病的时候一模一样。医生也觉得,我把手术做漂亮了,把指标压正常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于是出现了两种荒唐的现象。
一种是“修车摊式医疗”。人来了,哪坏修哪。腰突就切椎间盘,腿疼就换关节,血压高就吃降压药。修完一个零件,下一个零件又坏了。病人像一趟一趟往修车摊跑的三轮车,医生像个只会换零件的修理工。没有人问:这个车为什么老坏?是不是驾驶习惯有问题?是不是路况太差?是不是早就该大修了?
另一种是“过度医疗”。这在骨科尤其常见。一个轻度腰椎间盘突出的病人,其实完全可以先做三个月康复训练,加强核心肌群,调整站姿坐姿。但有些医生直接建议手术。为什么?因为手术有收入,康复没收入。因为病人也急着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结果呢?手术做完了,生活习惯没变,肌肉还是没力量,几年后另一节又突出来了。
我不是说手术不该做。该做的一定要做,椎间盘压到马尾神经了,大小便都失禁了,你不做手术就是害人。但大量病人,是被“过度”了——过度检查、过度治疗、过度手术。
数据很吓人。美国脊柱外科的一项研究显示,腰椎融合手术中,有将近三分之一是不必要的。国内虽然没有精确统计,但每个大医院的骨科医生心里都清楚:有些病人,根本不该上手术台。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们的医疗体系,奖励的是“做得多”,不是“做得对”。你开刀开得多,绩效高;你做手术难度大,名气响;你把病人留在医院时间长,床位周转率却没人细究。但没有一个指标在奖励“让病人不需要来医院”。
更深的根源是:整个社会都把医疗当成了最后的保险绳。平时抽烟喝酒熬夜不运动,等身体出问题了,跑来找医生:“你把我修好。”医生修好了,继续糟蹋。过两年又坏了,再来修。
医疗被异化成了一个无限兜底的系统。而医生被异化成了一个个“修理工”,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去问问病人“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做了上万台脊柱手术,到后来越来越不安。因为我发现,我做得越多,越说明一件事:大家根本没有在预防。我就像一个站在瀑布下面接水的人,接了一桶又一桶,可瀑布一直在往下冲。你不去关上游的水龙头,接水接到累死也没用。
上游的水龙头是什么?
是生活方式,是代谢管理,是抗衰老。
骨科那些最常见的病——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骨性关节炎——它们的本质不是“意外”,不是“运气不好”,是衰老。椎间盘从二十五岁开始失水,肌肉从三十岁开始流失,软骨从三十五岁开始磨损。这些不是病,是人老了的自然过程。但为什么有的人八十岁腰板挺直,有的人五十岁就坐轮椅?区别在于衰老的速度。
如果能早二十年开始干预——科学的营养、规律的运动、充分的睡眠、压力管理、代谢调控——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衰老速度压到最低。你的椎间盘能多用十年,你的膝盖能少疼十五年,你的腰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来找我。
这就是我现在转向抗衰老和长寿医学的全部理由。
医疗的本质,从来不是在终点线等着救人。真正的医疗,应该是在起跑线附近告诉每一个人:你跑慢一点,路还长,别把自己跑废了。
过度医疗的根子,不在医生的贪,也不在病人的急。在大家都忘了——最好的治疗,是让你不需要治疗。
抗衰老和长寿医学,做的就是这件事。它不是让你长生不老,是让你零件坏得慢一点,让你去医院的次数少一点,让你最后一程走得体面一点。
这台手术,你不需要做,才是我作为医生最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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