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开封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26-06-12 14:51 微博认证:河南省开封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官方微博

#宋文化纵横谈# 【宋朝人的清凉】

王岁芳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我读宋词时,总觉得宋朝的夏天不晒,不是气温低,是词人会在热里给自己造一个凉棚。窗纱、帘幕、芭蕉、藕花、冰镇荔枝,他们用这些东西隔开烈日,在缝隙里养出一小块阴凉。

给我同样感觉的,还有宋画。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里,主峰真高,像一堵墙突然立在眼前,山顶有杂树,山腰有瀑布,白花花的水线切进墨绿里。山脚有几个人,挑着担子,赶着驴,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们往山里走,朝着瀑布的方向。

范宽画的是北方的山水,石头用的是“雨点皴”,一笔一笔点上去,密密麻麻排布着,就跟真的在下小雨一样。那些点出来的雨点让石头有了湿气,好像伸手一摸就能沾到水珠,夏天时看这幅画,我不觉得山压得人难受,反而会觉得山正在吸水、在散发热量。毫无疑问,那几个赶路人,在朝着巨大的清凉走去。

马远的《寒江独钓图》更简单:一条小船,一个老头,一根钓竿,剩下全是空白。我第一次看时愣了一下,空白是什么?后来才懂,那是水,是寒气,是冬天江面上的虚空。马远外号“马一角”,他敢空着,敢让画面大半留白。这留白不是偷懒,而是信任,他相信看画的人看得出:空白里,能生出烟波,生出寒意,生出一个人与天地对坐的寂静。

马远用几笔淡墨,就造出了一个比空调更冷的夏天。这和欧阳修的重帘叠幕是一个道理。宋词用帘幕挡住热,宋画用空白吸走热,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有限的物质里,挤出无限的精神空间。

“雨过天青云破处”,据说是宋徽宗梦里的颜色。他醒来就下令烧造,要那种雨后天空刚裂开一线蓝的颜色。宋代的汝窑、官窑,不描龙不画凤,就靠一层釉色说话。那颜色淡、润、含蓄,像把一片天收进了杯底。唐朝的瓷器华丽,宋代的瓷器安静,从张扬到内敛,从给别人看到给自己用,这是宋朝的人脾气变了。

宋朝人其实很有钱,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汴京的夜市通宵不散,科举让普通人也能做官。物质丰富后,他们反而开始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苏轼在赤壁边,听江水、看月亮,写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清风明月不要钱,却最滋养人。宋朝的人懂这个,所以他们喝茶要清、赏花要淡、挂画要留白,连瓷器都要天青那种说不清的颜色。

我忽然发觉,我们虽然比宋人富有,却不如他们会乘凉。

我们装了空调,温度能精确调到二十六度,可只要关掉空调,热气马上就回来了。我们有大商场,有短视频,有刷不完的各种信息,可走出商场、放下手机之后,空虚马上就冒了出来。我们什么东西都想要、什么都想填满,房间要满,时间要满,连脑袋也要填得满满当当的。我们忘了留出一点空白,忘了空白里需要长出风、长出水,长出一个诗情画意的下午。

宋朝人没有这些。他们只有一扇窗、一卷帘、一幅画、一只杯子,可他们懂得在窗里看山、在帘子后听蝉鸣、在画里涉水、在小小的杯子底藏下一整片天。他们的清凉,是在心里头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