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dor
26-06-13 14:53 微博认证:女性成长博主

今天一直在研究修女这个群体,也看了很多国外网站和书。

研究源头其实很无聊,只是正好刷到一个营销号,说可露丽和葡式蛋挞都是修女发明的。原因是修女会用蛋清让衣领和头巾保持平整洁白,剩下的蛋黄就拿来制作甜点。营销号还顺手补了一句,说她们是那个时代少数可以不结婚、能识字、还可以支配大量资产的独身富裕女性。

我本来只是随手一看,但被这个设定吸引住了。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个隐秘的女性乌托邦了。
一群不必进入婚姻、不必生育、不必围绕丈夫和孩子打转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由女性组成的共同体里。她们有房子,有食物,有教育,有时间,有手艺,有知识,还能制作甜点、草药、音乐和手抄本。相比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的命运,这几乎像一条从传统社会缝隙里长出来的美好小路。

但我查了一圈以后发现,事实当然没有营销号讲得那么浪漫。
首先,可露丽是不是修女发明的,这件事没有那么确定。波尔多当地更严谨的资料会把它归为一种地方传说。它可能和波尔多的葡萄酒产业有关,因为酿酒过程中确实会用蛋清来澄清酒液,剩下的蛋黄就可能流向厨房,变成甜点原料。但要说“修女发明了可露丽”,证据并不扎实,更像是后来被城市品牌和甜点叙事反复美化出来的故事。

葡式蛋挞和修道院的关系倒是更明确一些。它和里斯本贝伦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有关,后来随着修道院关闭,配方流入附近的糖厂和店铺,才变成今天的Pastéis de Belém。至于大量蛋黄从哪里来,有说法认为是因为蛋清被用来浆洗衣物,也有说法认为和葡萄酒澄清、教堂工艺、修道院日常劳作有关。
总之,比较稳妥的说法不是“修女用蛋清熨衣服,所以发明蛋挞”,而是“修道院甜点传统,确实与蛋黄富余、糖的流通、修道院经济和女性手艺有关”。

这个差别挺重要的。
因为营销号喜欢把历史讲成一条简单的因果链,好像只要有剩蛋黄,就会诞生甜点。可真实的历史往往不是这么发生的。一个甜点的诞生背后,可能同时有殖民地糖贸易、地方产业、宗教组织、贵族捐赠、女性劳动、手艺传承和商业化包装。

更有意思的是修女本身。
我一开始也被那句话吸引住了,觉得修女是那个时代少数“不结婚但拥有资产”的女性。但仔细看下来,这句话其实只对了一半。
修女本人并不是真的拥有大量私产。她们要发三愿,清贫、贞洁、顺从。清贫意味着她们不能像世俗贵族那样自由占有和处分财产。她们进入修道院时,很多时候还要放弃原生家庭的继承权。换句话说,她们不是拿着家族资产去过独身富婆生活,而是进入一个宗教共同体,把个人财产权交出去。

但女修院这个共同体可以非常有钱。
很多女修院拥有土地、房屋、森林、磨坊、租金、捐赠、税、农产品收入和手工业收入。女院长作为共同体的管理者可以拥有非常实际的权力。
她可以招募佃农、收租、出售农产品、处理账务、管理内部金融运作。某些权势极大的女修院甚至可以铸造货币、征税、设置法庭、处理司法纠纷。在这种地方,连当地的男爵、伯爵、主教都未必能随便插手她的财政和司法权。

你得成为修道院女院长,你才能真正意义上过得非常爽,但普通修女不一定。

普通修女要服从制度,要忍受清规,要交出原生家庭的财产,要被宗教秩序约束。很多女孩并不是因为信仰召唤才走进修道院,而是因为家族算过一笔账。
世俗婚姻需要支付高额嫁妆,如果一个家庭有好几个女儿,全部嫁出去就意味着家族资产被不断分割。相比之下,把女儿送去修道院,成本更低,名声也体面。也就是说,做修女有时并不是父母爱女儿,而是父母在优化家族资产配置。这点又很好笑,也很残酷。
因为你会发现,哪怕是在“让女性不结婚”的选择里,父权制也会伸出它的算盘。它不是忽然尊重女性了,而是在某些情况下觉得让女儿结婚太贵,让女儿进入修道院更划算。女人依旧是家族策略里的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没有被推向婚姻,而是被推向了神圣。

但奇妙之处也在这里。
一个原本为了节省嫁妆、保存家产、维持家族体面的安排,最后却在某些女性手里,变成了知识、权力和创造力的缝隙。她们被送进去时,未必是为了成为自己。但有些人确实在那个封闭系统里,得到了世俗女性无法得到的东西。

她们能识字,能读拉丁文,能学习神学、音乐、医学、草药学。她们能在修道院里写作、抄书、绘图、制药、编织、作曲。她们不是普通意义上“被养起来的女人”,而是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女性空间里,承担知识保存、资源管理和精神生产的工作。

像宾根的希尔德加德这样的女性,就很难被简单归类。她是修女,也是女院长。是神秘主义者,也是作曲家、医学书写者、植物知识记录者和政治通信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教皇、主教、贵族都曾和她通信,咨询她的判断。放在今天看,这很像一个女性知识分子以宗教身份作为合法外壳,获得了进入公共讨论的资格。

当然,这套系统依旧残酷。不是每个修女都能成为女院长。修女内部也有阶级差异,贵族女孩和贫寒女孩的待遇完全不同。
前者可能接受教育、进入唱经修女阶层,有机会担任管理职位。后者更多承担体力劳动和服务工作。就算是在女修院里,阶级也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所以我最后得到的感受反而很复杂。
修道院既不是女性天堂,也不是单纯牢笼。它更像那个时代给女性留下的一间密室。门是父权制开的,钥匙也未必握在女人自己手里,但只要你真的走进去,里面又确实可能藏着书、乐谱、草药、账本、土地契约、甜点配方和一套不必结婚生子的生活秩序。这些故事比营销号单纯说的“修女发明甜点”有意思多了。

亲自去研究这些一手资料的意义也在这,看到这些细节你会不出意外,但又会庆幸自己当下所处的处境,会更感恩当下,也会更庆幸自己拥有支配人生的自由。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