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经典名篇赏析之十一：唐·高适《燕歌行》

一、名篇原文

燕歌行（并序）
唐•高适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无所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二、作者简介

高适（约704—765年），字达夫，盛唐著名边塞诗人，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其一生跨盛唐开元、天宝至中唐永泰年间，前期困顿漂泊，漫游边塞、体察民情；天宝八载（749年）正式入仕，历任封丘县尉、监察御史、剑南节度使等职，终官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是唐代为数不多以诗人身份封侯显贵的重臣，世称“高常侍”。

高适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与岑参并称“高岑”。其诗风雄浑悲壮、质朴写实，多写边塞战事、戍边疾苦与家国情怀，现实主义色彩浓厚。代表作有《燕歌行》《蓟门行五首》《别董大二首》《封丘作》《邯郸少年行》等。

三、写作背景

《燕歌行》作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此时高适尚未入仕，长期漫游幽燕边塞，亲历边关实况，对军旅生活深有感触。

盛唐开元年间国力强盛，东北边境常年与契丹、奚族交战。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前期屡立战功，后期居功自傲、治军松弛，其部下贸然出战惨败，张守珪刻意隐瞒败绩、虚报战功，致使边塞将帅奢靡懈怠、士兵浴血牺牲却无人体恤，军中矛盾尖锐。

高适遇从塞归来友人出示《燕歌行》，他有感于将帅无能、战事惨烈、士卒艰辛的真实边塞现状，遂和作此篇，借边塞征战之事，讽喻军政弊病、同情底层将士。

四、名篇赏析

《燕歌行》为盛唐边塞诗压卷之作。全诗以边塞战争为线索，完整叙写出征、苦战、兵败、离别、死战与感怀全过程，一改多数边塞诗单纯颂功、写乡愁的单一格局。诗歌刚健苍凉，兼具壮阔气象与现实批判，一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以尖锐对比揭露军中不公，真实再现盛唐边塞的残酷真相，是情景理高度统一的现实主义名篇。

《燕歌行》全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首尾呼应。开篇“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破题入势，借汉喻唐，点明边患兴起、将士出征，气势昂扬。中间由盛转悲，先写大军出征声势、军情紧急，再转入边塞萧条荒寒之景，紧接着对比将帅享乐、士卒死战的悬殊境遇，叙写战事失利、孤城被困的败局。随后拓开笔墨，书写城南少妇、塞上征人的双向离愁，拓展诗歌悲情深度。末尾战场死战画面悲壮沉郁，结句“至今犹忆李将军”借古讽今，缅怀良将、批判庸帅，与开篇报国初心形成对照，结构闭环完整，层次清晰。

《燕歌行》艺术技法纯熟，声律、对仗、用典、语言皆极具特色。对仗工整自然，“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上下呼应、虚实相对，将两地相思之苦写得淋漓尽致。全诗为七言古体，声韵抑扬顿挫，节奏随情节起伏，出征高昂、苦战低沉、结尾深沉，感染力极强。用典精妙，通篇以汉喻唐，尾句活用汉代名将李广体恤士卒、智勇善战的典故，委婉寄寓褒贬，含蓄深刻。语言质朴刚健，不事雕琢，以极简文字勾勒大漠苍凉、战场惨烈，贴合边塞诗悲壮雄浑的艺术风格。

《燕歌行》主旨深刻，超越一般边塞抒情之作。核心一是批判军政腐败，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强烈反差，痛斥边将骄奢轻敌、失职误国、漠视士卒生死的乱象；二是悲悯戍边将士，赞美士兵“死节从来岂顾勋”、为国捐躯不计功名的赤诚，同情他们久戍边塞、骨肉分离、浴血苦战的悲惨遭遇；三是反思边塞战争，批判穷兵黩武、赏罚不公的边政弊端，寄寓诗人渴望任贤治军、安定边疆、体恤军民的政治理想，立意高远、格局宏大。

《燕歌行》极大提升了盛唐边塞诗的思想高度与艺术格局。它突破乐府旧题的传统局限，以古题写时事，将战争叙事、社会批判、家国情怀融为一体，赋予边塞诗厚重的现实主义精神，打破了盛唐边塞诗单纯豪放浪漫的固有风貌。其叙事与抒情、写景与议论结合的写法，为七言歌行体树立典范，也奠定了高适写实悲壮的独特诗风，与岑参奇丽浪漫的边塞诗双峰并峙，深刻影响后世历代边塞题材诗文创作。

《燕歌行》这首千古名篇至今仍有极强的教育价值与现实意义。诗歌以“死节从来岂顾勋”彰显军人舍生取义、无私报国的崇高气节，涵养后人的家国情怀与奉献精神。同时，军中劳逸不均、权责失衡导致战事溃败的史实，深刻警示：任何集体，奢靡懈怠、阶层割裂、权责不公必生危机。此外，全诗真切书写战争的残酷与离别之痛，让后人懂得和平来之不易。作品兼具文学审美、精神教化与历史警示意义，是中华古典文学的经典育人范本。 http://t.cn/AXa6IN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