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滇越铁路上的“法式建筑”,真的是“法式”吗?
沿滇越铁路旅行时,我总有一个疑问:为何滇越铁路滇段与滇越铁路越南段的站房建筑如此不同?在越南,我们能见到河内站,能见到海防站,这两座建筑都是典型的19世纪法国古典主义风格[注1];而云南诸多被称为“法式风格”的站房,却在经典《西方建筑史》中找不到对应物(图1)。于是,我不禁发问,云南滇越铁路上的“法式建筑”,真的是“法式”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曾有过一些猜想,比如云南这种“法式风格”是否是因地制宜发展出来的某种中西折衷风格?而越南因为是法属印支殖民地,所以直接移植了标准的古典主义?最近看到几篇论文,为我解答了这一疑问。
简要回答是:云南段的站房风格属于所谓“法国乡村风格(French Provincial Architecture)”,具体而言来源于“19 世纪法国乡村铁路站房的标准化与地域化设计体系”。虽然不见于“正统西方建筑史”叙事(即所谓High Style Architecture),但确实是一种类型的“法式建筑”。
此类“法国乡村风格”实则介于“官式建筑(High Style Architecture)”与“乡土建筑(Vernacular Architecture),即底基层农舍”之间,在19世纪被总结为这样一套特征(图3):由交错排列的琢石构成的门窗边框(拱形居多),墙角使用经过精细打磨的角石(Quoins)作为装饰,屋顶为直坡顶或孟莎式屋顶(Mansard roof),铺红色瓦片(后期多采用互锁瓦Interlocking tiles),上开老虎窗(Lucarne)和烟囱,部分还会在屋脊两端装饰被称为Épi de faîtage的脊饰。
19世纪后期,法国乡村铁路站房大量建设,采用的建筑风格即是上述风格的简化——该做法平衡了地域传统与实用主义(图4~5)。
在建设滇越铁路时,考虑到云南段以偏远山区为主,文化保守且建筑材料难以运输等因素,站房也学习法国乡村铁路,采用“法国乡村风格”,强调建筑的功能实用及地域适应性,以降低材料运输与施工管理成本。更进一步讲,这种(与越南段的)建筑风格的差异,本质上是殖民统治强度与地方治理结构的空间投射——越南作为完全殖民地,建筑呈现宗主国文化强势植入 ;云南作为半殖民地,则表现为殖民技术与本土实践的折衷妥协[1]。
当然,滇越铁路云南段的建筑风格也绝非原封不动照搬“法国乡村风格”。比如,为了减少外来建材的运输量,法国甚至专门设立实验室,研制出使用云南红土的烧红土砂浆替代非关键部位的水泥砂浆(图7)。建筑的防潮通风设计借鉴了越南段的工程经验,同样延续的还有法属印度支那建筑红瓦黄墙的色彩体系,只是色彩呈现的关键原材料赭石并非由法国远途运送,而是取自云南丰富的当地矿源[2]。
又如瓦片,部分大站房采用东京(越南北部)烧制的红色互锁瓦,而部分小站直接采用了云南传统的筒瓦板瓦(图8)。
总而言之,百余年前,法国人出于从简等多重考量,采用了“法国乡村风格”修建云南段站房。时人看来或许气派略逊于越南段站房,但今天回看,这恰恰成为滇越铁路在一种近代铁路遗产中独树一帜的、最有辨识度的符号(图9)。
不过,我仍十分好奇,当时沿着滇越铁路旅行的人们,是否能察觉到这种风格的不同?他们如何看待这种不同?习惯了“法国乡村风格”的云南人,如果再去法国,如何看待云南“法式建筑”与那些“High Style法式建筑”的巨大差异?他们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好奇,云南的“法式建筑”保真与否?
我公号上的原文见http://t.cn/AXaKQCC2
注1:近日阅读《百年滇越铁路:跨山向海的纽带》与《Postcards from le Chemin de Fer du Yunnan》,了解到滇越铁路越南段站房也并非全为新古典风格,也有很多小站采用“法国乡村风格”。只是越南段站房除了河内站与海防站,均已拆除重建,看不出原貌。
[1][2]引自《滇越铁路越南段站房建筑调查与价值初探》和《法国乡村铁路到云南滇越铁路:法式站房的移植与再生》,参考文献中还有一篇为硕士论文《“滇越铁路”文化线路沿线城镇与建筑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