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马蹄寺
胡潇月
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每次读到这首《八声甘州》,就会想象一次甘州。张掖古称甘州。
季夏,到张掖。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直奔马蹄寺。车上山时,晨雾缭绕,路边的绿意浓淡氤氲。
马蹄寺石窟由千佛洞、胜果寺、普光寺、上中下观音洞和金塔寺7处石窟组成,规模宏伟,气势雄浑。马蹄殿、站佛殿、药师殿、格萨尔王殿……500余身塑像及1200平方米壁画,全是江山胜迹。
在金塔寺石窟,高肉雕泥塑飞天引人注目。高鼻梁、绿披肩的人物形象全身悬空。这些飞天造型的特别之处在于并非平面勾勒,而是大半脱离壁面,以高浮雕的姿态悬于石窟半空,比寻常平面壁画更添几分“破壁而出”的鲜活。其造型优美,呈凌空飞舞之势,如从天而降,栩栩如生,被赞誉为“东方飞天之精华”,真是名副其实。
普光寺的“三十三天”石窟共有7层21个窟龛,呈宝塔形镌刻于悬崖绝壁上。层层叠叠自下而上,下大上小,悬空于崖壁之上。窟外是险峻的悬崖,窟内是精美的壁画和彩塑,是“险”与“美”的碰撞。据马蹄石窟群旅游区讲解员介绍,石窟内台阶狭窄且陡峭,每层之间都有隧道相通,隧道呈“之”字形,回廊曲折。最惊险处的“鹞子翻身”仅容一人通过,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这种修建在岩体内部的石窟栈道,在国内也实属罕见。真是让人感到惊险夺目,慨叹巧夺天工。
马蹄寺石窟,这颗祁连山的明珠,珍藏在时间深处。从十六国北凉时期算起,1600多年过去,风烟俱净,气象非凡。仿如大漠中的铜铃在丝绸之路上叮当作响,在历史长河中熠熠泛光。
生命里会有很多的不期而遇,没有谁想到,最动心的时刻,是在古老的马蹄寺石窟。相传留有天马蹄印的石窟,隐在祁连山深处,成了人们追寻的打卡地。那么多的游客赶来,从上海,从昆明,从山西,从北京,从河南来,从更远的台湾,还有不少是从国外。一年四季,马蹄寺游客不断。也许,每个人的心里充满了渴望和怀想。学海无涯,艺术无境。时间的幽香里,是永不凋谢的真实与鲜活。
我们都是循着天马的蹄音来的,来读一读丝绸之路,读一读祁连山,读一读张掖和肃南。本来是想感知石窟的震撼,哪里想到天降甘霖,那种震撼就更不一般。大家攀爬着,喘息着,兴奋着,目光里完全没有雨水,只有飞天的蓝飘带和西域独有的微笑。这是何等的精神享受啊。顿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境界,这儿真是一个过滤器,它滤掉了这尘世的烦恼与躁动。这是马蹄寺给予的吗?还是整个临松薤谷赠予的?
石窟前的马蹄河,腾着一层烟气,像是热流翻涌。我顺着河流向上走去,我要去寻临松瀑布。走至精疲力尽,才到河浅滩宽阔处,这时,似乎不是人在走,是石头在滚动。谁喊了一声停,就保持了一种姿势,直到今天。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帐篷那么大,小的有指甲盖那么小。在马蹄河里起伏,它们都是天马不小心踩下来的。瀑布还遥不可及,走这么远,我已经没有一个同伴了。临松瀑布,我无缘看它飞流直下三千尺了!也好,给下次留一个念想吧。
雨雾中的松树高高伸向天空,浓密的枝条间竟然坐着一个个鸟窝。一对花喜鹊在石窟周围飞旋。它们是属于石窟的吧?山前辽阔的草原,雪团一般的羊群,依然在悠闲地吃草。雨雾地上,穿着裕固族服装的女子翩翩起舞。她的柔美与石窟的庄严融合在一起。随着欢快的歌声,游客也加入其中。一只鸟儿山顶飞下,转个弯又扑上去,如一把剪,把雨雾裁开。我耳听美妙的音乐,眼看他们的舞姿,凝视那只远逝的鸟,动与静是这样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马蹄寺坐落在临松薤谷之中,这里自然风光无限:阳春绿草如茵,盛夏山花烂漫,金秋层林尽染,严冬银装素裹。南面是巍巍祁连雪峰终年不化,雪山前松柏满坡,树林间草绿花红,山谷流水潺潺,草原帐篷星罗棋布。“莲花仙峰”、“蟠桃峰”、“卧龙回首”、“大鹏展翅”、“金龟汲水”、“雄狮拜佛”,鸡鸣松间,花漫深谷的“金塔胜景”和单于王的“试剑石”,格萨尔王的“剑劈石”、“神骏骥足”……
马蹄寺从东晋以来,历经北魏、隋唐、西夏、元、明、清等十余个朝代。能让一个个朝代为之倾目的地方,一定有它的不寻常之处。
据史书记载,第一个洞窟为郭瑀及其弟子所凿。郭瑀,字元瑜,敦煌人,十六国时期的著名经学家、教育家。他撰成《春秋墨说》《孝经错纬》等。在临松薤谷,他继承了郭荷的遗志,为慕名前来的河西士子传道授业解惑。郭瑀凿石窟而居的目的不是为了供佛,而是讲授儒学。据说当时在籍学生就有千人之众。我想象着郭瑀站在一棵大树下,山风钻过衣袖,琅琅的书声穿越山谷,他时而眺望层峦的远山,时而注视诵读的学生。我想像临松薤谷的风,像波浪一样把书声一遍一遍传出山谷,如雨滋润着河西大地上的生灵万物。
终于完成了一次由想象到现实的跨越。
离开时再次回首,雨不知不觉停了。一场雨清洗过的马蹄寺石窟,反而让整座暗红的山峦明亮起来。车内安静得出奇,莫是那些飞天的飘带,凿石的余韵,已刻进每一个朝圣者的心里。
我暗想,如果有人现在写《八声甘州》,会不会听见天马的蹄音?会不会听见凿石的声音?会不会听见一拨一拨游客的脚步声?会不会有人把“马蹄寺”三个字带向更久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