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三星堆与彝族
古人常将四川称为巴山蜀水,蜀地包括今成都平原、川西北和川西南,巴地包括今重庆和川东。从古DNA样本的检测来看,蜀人主要是从青藏高原南下的氐羌后裔(三星堆人群亦如此),巴人主要是持续东进的氐羌和武陵山区土著混血的后裔。明末清初的大战乱使四川人口持续锐减,后来南方各省移民大量进入四川,客家人、福建人、湖南人、江西人、湖北人的比例尤高,北方移民则主要来自陕西,改变了今天四川人和重庆人的血统构成。
从DNA检测来看,云贵川的彝族也是古代青藏高原南下的氐羌和西南土著人群混血的后裔。但是他们并不是三星堆人群(古蜀人)这一支,而是从青藏高原进入大渡河流域,又进入今四川凉山和云南贵州的这一部分氐羌后裔。
彝族的形成有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在历史上也没有统一的族称。四川省凉山州境内南部地区和中部地区的彝族,也就是现在被称为所地(近几年又被称为阿都人)的彝族和部分被称为圣乍的彝族,实际上是唐朝后期才从云南东北部地区进入四川凉山的,这在凉山彝族贝耄世代相传的《指路经》中是说得很清楚的。这部分彝族因为历史上来自云南,所以都要过火把节,甚至把火把节视为最隆重的节日。而凉山州境内北部地区和中部地区的部分彝族,也就是现在被称为依诺的彝族和部分被称为圣乍的彝族,他们的祖先甚至到了明朝后期都还被史书中称为“诸羌”,在古代主要是生活在大渡河流域的氐羌人,所以没有过火把节的习俗,或者虽然受到云南来的这一部分阿都人的影响也过火把节,但并不隆重。
三星堆人所建立的古蜀国被秦国灭亡以后,除了蜀王子泮带了一小部分人逃到越南北部河内附近建立瓯雒国外,大部分古蜀人仍然生活在成都平原,到东汉时期才彻底融合于四川汉族之中。古蜀人在成都平原的生活遗存是一直持续到东汉初年的,这在考古学上早就已经证实。也就是说古代成都平原上的汉族就是三星堆古蜀人的直系后裔,并不存在跑到大渡河以南的四川大小凉山地区变成今日凉山彝族的历史叙事。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凡是对凉山彝族历史文化稍有研究的人都应该清楚,凉山彝语中称汉族奴隶为“蜀”,“掠蜀为奴”在凉山彝族中有着悠久的历史,文献记载可以追溯到东汉,蜀人就是四川汉人,这在彝语中是同一个意思。
三星堆博物馆已经多次做了声明,三星堆和它旁边的金沙遗址都没有发现过文字,更没有在三星堆和金沙遗址发现过彝族文字。在假文物上添加彝族文字,然后把三星堆文明说成是彝族古代文明,这种做法要不得。构建民族历史不能使用这么粗暴的手段。
另外我要说一下,现在四川凉山彝族所使用的彝文,实际上是著名彝族语言文字学家陈士林教授在1974年才创制的。而陈士林是个汉族,他创制的这一套彝文,过去凉山彝族的贝耄都是不认识的。你们现在把这些彝文弄到假三星堆文物上去算个什么事儿?
解放前云贵川彝族中有一种古老的文字,史书中称为“爨文”或“韪书”,解放后称之为“老彝文”,这种文字在解放前认识和使用的人很少,一般只有世代传习彝族古代典籍的贝耄认识,但其字意即使是解放前著名的彝族学者也不完全了解。所谓认识也就是知道读音而已,还不能保证这种读音完全是正确的。这个就和汉族的古代文字一样,它们的读音很多是和现代的汉字不同的,字意也不完全一样了,“老彝文”同样存在这样的问题。而且解放前的这种“老彝文”在云贵川三省并不统一,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写法,读音也不完全相同,存在大量的异体字,这是导致这种“老彝文”在解放后无法通用的原因,官方不得不委托陈士林教授来创制现在使用的新彝文。由于过去认识“老彝文”的彝族人本身也很少,所以现在绝大部分的彝族人并不知道他们现在所使用的彝文是1974年才由一个汉族学者创制的,误以为这就是他们古代祖先传下来的彝文。
关于解放前的“老彝文”,我再多说几句。这种文字产生的年代学术界争议很大。有人认为是远古时期就产生的,甚至是商代甲骨文的源头,比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冯时就持这种观点。甚至还有人宣称“老彝文”是全世界所有文字的鼻祖,包括是古埃及和古巴比伦文字的鼻祖,我绝对不同意这种看法。主流学术界一般认为“老彝文”产生于宋元时期,成熟于明清时期,比如国家民委所作的相关介绍就持这种观点。中国研究彝族语言文字最权威的专家陈士林教授则认为,“老彝文”产生的年代较早,但它在早期并不是一种独立文字,而是先秦楚国文字的变体。至今在“老彝文”中仍然能够发现一些文字与先秦楚国文字是一模一样的,还有更多文字则是先秦楚国文字在辗转传抄过程中形成的异体字。战国时期楚人的势力已经进入了云贵川南,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车同轨,书同文”,但现在考古发现在秦代和汉代,很多楚人仍然顽固地坚持使用战国时期的楚国旧文字,特别是在秦汉王朝不能控制或者控制力量很弱的西南边疆地区这种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使用的年代可能持续很久。今天很大一部分彝族的祖先在南北朝时期被称为“爨人”,而“爨人”的统治者爨氏就自称是楚国贵族后裔,“老彝文”最早出现在史书中记载时就被称为“爨文”,所以“老彝文”的产生可能和楚国文字有密切关系。今天凉山彝族的漆器也和先秦楚国的漆器非常的相似,不仅仅是造型相似,连上面的图案和彩绘的颜色都惊人相似。中国先秦史学会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李学勤先生曾经说过,战国时期的楚文明对整个中国南方各民族文明的影响都是深远的。解放前能够认识先秦楚国文字的学者也很少,所以没有能够发现云贵川的“老彝文”和楚国文字之间的关系。
根据明代贵州水西彝族土司安氏所著的老彝文典籍《安氏世纪》和DNA的检测来看,彝族先民来自于青藏高原东部的大雪山地区,迁入云贵川南以后又与当地土著人群相混血,后来还融合进了不少汉族成分。他们虽然和三星堆古蜀人同为青藏高原东部地区的氐羌人群后裔,但毕竟不是同一支系。古代氐羌人群从青藏高原东部地区向西南方向迁徙,在不同的时期有很多支,由此在中国西南地区和缅甸、印度东北部形成了现今的四十多个藏缅语民族,缅族、普米族、彝族、哈尼族、傈僳族、拉祜族、纳西族、基诺族、景颇族、独龙族、阿昌族、怒族皆是此类,虽然与三星堆古蜀人同属藏缅语人群,但并不是同一民族,历史发展的脉络完全不同。 DNA检测还发现,凉山彝族在各藏缅语人群中,与藏族血统较为接近,甚至可以说部分凉山彝族就是藏族后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