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0岁的吴冠中为了画乐山大佛,干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他先是租了条小渔船,冲进三江汇流最急的乱石堆里。等船划到江心,他干了件更怪的事——他没有马上动笔,而是抬头看天。他看到的不是佛,是天上飞的燕子。
吴冠中第一次去乐山是1978年。他站在大佛脚下往上瞅,脖子仰酸了,就看见俩脚趾头。当地人说那脚趾盖上能坐四个人打扑克。他又跑到江对面去看,这回佛是看全了,可那股子压在头顶的气场没了。他嘀咕了一句:“这不对。”
回北京后,这尊佛像长在他脑子里了。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年,第二年夏天又来了。这回他带了高丽纸,102厘米见方,不大。可他面前那尊佛,高71米,是三江汇流处凿了90年才凿出来的巨物。一张小纸要吞一座大山,谁听了都觉得是笑话。
吴冠中没吭声。他先去江边找了个船夫。那年月没游船码头,船夫摇着一条只能坐两人的小木船,指了指江心那片翻白浪的乱石堆:“那儿最险,水流能把船拍翻,你真去?”吴冠中塞了钱,跳上船。浪花从船舷溅上来,打湿了他的布鞋和裤腿,纸笔用油布裹着,抱在怀里。
船在江心晃得站不稳。他仰头看大佛——从这个角度看,佛的身体被天空切成几截,头部在云雾里,脚在急流边。他忽然对船夫喊了一句:“别动,就停这儿。”然后他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画船里看到的景象,而是抬起头,盯着天上几只燕子看了很久。
燕子飞来飞去,一会儿掠过佛头,一会儿贴着江面,一会儿绕到佛身后。吴冠中看懂了。他要的不是“人的视角”,是“燕子的视角”。
他开始在山上上下乱窜。先跑到佛脚趾头那儿,仰头画上半身。再爬到半山腰,低头画下半身和江水。从山脚到山腰,得走一段陡峭的九曲栈道,石板窄得只容一人过,旁边就是悬崖。他背着画具爬上爬下,来回好几趟,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有游客路过,小声议论:“这老头儿画魔怔了吧?哪有人这样画画的?”
吴冠中不理。他心里清楚,自己画的不是一张“大佛证件照”。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自己画的是“投在佛的怀抱中的写照”,是“随着飞燕的盘旋所见到的佛貌”。
技术上的难题怎么解决?他用高丽纸,这种纸结实,能扛住反复渲染。墨线要流动跳跃,不能死板。最绝的是他在大佛周围的山头上藏了很多小色块——红的绿的,纯度极高,远看看不出来,近看才跳出来。这些色块重而不呆,厚而不闷,跟江面上淡远的墨色一比,整张画一下子就活了。
这幅画完成之后,没在国内引起多大动静。它先是收进画册,然后慢慢从大众视野里淡出。几十年后,它被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永久收藏,摆进了专门为吴冠中设立的展厅里。那边的人觉得这个中国老头儿的画既有东方水墨的韵味,又有西方现代的形式感,特别好懂。
2025年,乐山大佛启动了腿部到脚部的保护修缮工程,佛脚平台临时关闭。游客们站在远处,举起手机拍下大佛的全貌。
没人知道,四十多年前,有个犟老头儿为了看清这尊佛,差点把小船翻在三江急流里。 http://t.cn/AXapVb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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