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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6 20:43 微博认证:动漫博主

三、余论

通过本文的分析,可知《扬州十日记》确乎渊源有自。其成书未详在何时,然至晚在乾隆中叶即有钞本存在,且主要流布於江南地区。此书虽遭禁毁,在中土的版本历史中有四十余年的断层,但禁而不绝,在道光朝文禁稍弛之后很快再度出现,到清末时,已经形成了以《荆驼逸史》本、《明季稗史汇编》本为中心的刻本系统和以《十家集》、《十二家集》本为中心的钞本系统。并且,此书在中土受到禁绝时,却通过某种途径(极有可能为商贸)流入日本,先以钞本流传,在1830年代前后出现《八家集》本的刻本,成为独立於中土之外的另一套体系。在道光朝以降的六十余年中,士大夫中已有博雅之士如李慈铭、徐鼒等接触到《扬州十日记》,但仅视之为易代之际的掌故谈资而已。至清季之新知识菁英与革命派始藉此为宣传之工具,此书遂大行於天下。这种民族主义情绪的影响甚大,此书还出现了白话本、改写本、插图本、英译本。【25】甚至在抗战时期,此书仍是鼓动民族情绪之有效工具。【26】

《扬州十日记》的版本情况较为复杂,如上所论,各版本间有较大的差异,大体而言,可分为(1)荆驼逸史本、十二家本;(2)日本泷泽本、八家本;(3)明季稗史汇编本;(4)中国内乱外祸丛书本。其中(1)、(2)文字相对较为接近,可能出自同一祖本或两个近似的祖本;(3)、(4)文字与前二者多异,其祖本关系或较相近,多出文字较多,(4)尤其明显,其来源不甚明晰,颇可疑,有后人篡入的可能。

需要说明的是,上文所比对的文字异同,仅限於所谓正文部份。在部份版本中,《扬州十日记》尚有一段长跋,不署名。此段跋文正是聚讼所在之一,因文中对南明时局颇多议论,责史可法误用高杰而抑黄得功,致扬城惨祸,甚至直言“怀东南之天下者,史道邻也”【27】。按,清初虽有遗民致疑於史可法之晚节,但并无责之若是者。【28】清廷则力褒可法之忠义。因此,跋中所言,与遗民与清廷之观点皆截然异趣,故后人多有驳之者。最先发难者为徐鼒,其在《小腆纪年》卷十中以大段篇幅力辩其诬,以为“此盖书生率意妄语,无足论也,夫得功与高杰之优劣,愚夫妇皆知之,岂可法反茫然莫辨哉!”末言“予悲可法之孤忠亮节,故辨论者之惑”,并附载史可法妻妹之事,“以见忠烈一门之盛焉”【29】。李慈铭亦留意到可法身后多谤,颇多概叹:

王秀楚《扬州十日记》极诋史道邻。夏忠节、节愍两《录》(引按,谓《幸存录》、《续幸存录》)中亦深不满之。应棐臣为忠正幕僚,其著《青燐屑》,亦有微辞。诸君目击时事,俱非私言,然忠正人物自足千秋,不因诸书而少损。盖忠义之性感人者深,才不胜德,亦复何害。【30】

《十日记》此段议论,不过如徐鼒所言,是“书生率意妄语”,无足深论。不过此处所要提出的是,此段是否真是《扬州十日记》原作者所作,亦即说,是否符合李慈铭所言的“诸君目击时事”?此段跋文,在年代较早的《荆驼逸史》本、日本泷泽宗伯钞本、《八家集》本均未见,晚出的《明季稗史汇编》本(尊闻阁刊本)、《十二家集》本以及年代不详的赵曦明跋钞本均未见。在《中国内乱外祸历史丛书》本《扬州十日记》的编者跋中提到了此段文字:

苦钞本无后跋,尊闻阁本亦无之,别据旧刊本录入焉。【31】

然丛书本实未收入后跋,此处所言有误。可以说,《扬州十日记》的绝大多数版本,无论时代先后,均未收入此跋。丛书本编者跋所言“旧刊本”未详为何本,就今日所见诸本而言,惟有《台湾文献丛刊》本有此跋,而亦不知从何处录来,《十家集》本未见,或出自其中,亦未可知。另外,早期的《明季稗史汇编》本似有此跋。上引《越缦堂日记》,时李慈铭方读《明季稗史汇编》,就今本而言,其中绝无所谓“极诋史道邻”之语,盖此指跋文无疑。前文已言,尊闻阁刊本为《明季稗史汇编》现存较早的刊本,而在此之前此书早已流行,其中或有跋,即为李慈铭所见者,而徐鼒所见或亦是此本。光绪十三年尊闻阁主人刊行此书时则已无此段,或为刊者所删。不过,徐鼒写作《小腆纪年》是在文宗咸丰年间,李慈铭《日记》记於同治初年,在此之前,已有《荆驼逸史》本和日本传抄本,其中绝无此跋,而后来诸本,亦多不载此跋。《十日记》作者在正文末尾中提及撰述之意图:“后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无事之乐,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阅此当警惕焉耳。”【32】全书之意止此,若后缀一段痛讥时政之文,殊显不伦。又,正文称史可法曰“督镇”,而跋文则径字之曰“道邻”,下注“即督镇”,尤为不伦,岂有如此行文自注之理?虽无确证,然据此种种疑窦,此段跋文出自后人手笔之可能性极大,其本非作者之意甚明。

若细绎《扬州十日记》的流传过程与版本状况,更有两点可稍作讨论。其一是关於文中日期的问题。全书所记起於四月廿四日,终於五月初五日,基本每日皆标出日期,但有数处文意稍觉欠通,如“廿六日,倾之,火势稍息”、“廿七日,问妇避所……”、“廿八日,予谓伯兄……”三处,若检原书观其上下,则觉写入日期甚为突兀,据上文校记(第2、24、69、75条),则四处日期在早期版本中并不存在,当时后人为阅读之便所加。亦可佐证此书在流传的过程中不断得到修饰。其二是此书的作者。今本均题“江都王秀楚”,但早期版本并非如此。前引乾隆朝禁毁书目中,即不知此书作者为何人。中土最早刊刻的《荆驼逸史》本亦未题作者姓名,反而是东瀛传本的泷泽钞本与八家本题作“江都王秀楚记”,《明季稗史汇编》本以及《十二家集》本均题作王秀楚,未知是否是从东瀛而来。要之,王秀楚一名之发见,乃在乾隆四十年至道光三年间之一段时间内。清世文网繁密,故此类犯禁之书往往隐去作者名姓,如李清所撰之《南渡录》,为记录南都甲、乙之际的重要史籍,但在乾隆朝的违碍书目中,即题作“无撰人姓氏”【33】,至清季始得以恢复。【34】《扬州十日记》大抵亦属此类情况。

若仅就版本情况而言,《扬州十日记》在高宗禁书之前便已存在,中间虽有四十余年的断层,但很快恢复,形成不同的版本系统。虽然少数文句可能经过后人的修改、增订,但其基本框架未尝改变。因此,可以断言,《扬州十日记》流传有绪,绝非清季人士所伪造。前人的争论,大抵集中於内容之上,依目前之主流观点,《扬州十日记》的记述基本为事实。而本文则自版本上论其源流,两相交织,更可证其书之不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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