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猫

我们那条巷子里，住着很多猫。

它们和那些被关在阳台上的宠物猫不一样。这些猫是自由的，属于整条巷子，不归任何一个人。它们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在墙头散步，在垃圾桶旁聚餐，在午后的阳光里睡成一团。它们是这条巷子的居民，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这条巷子——知道哪家养了狗要绕道，知道哪家老太太会偷偷扔点剩菜，知道哪面墙的角落最暖。

最先遇见的是那只大橘猫。它最喜欢蹲在巷口那块石头上，像一尊小石狮子，眯着眼睛看着来往的人。它的毛是橘黄色的，肚皮是白的，胖乎乎的，走起路来肚子一甩一甩的，像一袋子摇晃的果冻。它不怕人，你路过的时候伸手摸它，它也不躲，只是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你要是想抱它，它就不干了，轻轻一跳，就上了墙头，蹲在那里看着你，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

后来发现了一只小黑猫，瘦瘦的，黑得像一小团影子。它最怕人，远远地看见你就跑，嗖的一下钻进墙角的洞里，半天不出来。但时间久了，它也慢慢习惯了，会远远地看着你，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把猫粮放在地上，走远几步，它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头快速地吃，吃一口抬一次头，随时准备逃跑。再后来，它终于肯在我脚边吃东西了，但我一动，它还是立刻跳开。这种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一点一点，像翻一本很薄的书，翻了好久才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只三花猫，是巷子里最漂亮的。它的毛有三种颜色，黑白橘，分布得很均匀，像一幅精心设计的水墨画。它总是高高在上，蹲在二楼的窗台上，俯视着巷子里的一切。偶尔跳下来，步子优雅，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是这条巷子的女王。有一次我看见它蹲在一辆电动车后座上，旁边围着几只公猫，它却看都不看它们一眼，一副高冷的样子。

巷子里的猫们有自己的规矩。它们一般不在白天喧闹，都安静地晒着太阳、睡大觉。黄昏的时候才开始活跃起来，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墙头、屋顶、垃圾桶旁。到了深夜，它们就更活跃了，有时会听到它们打架的声音，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然后又归于沉寂。第二天早上，你又会看见它们各自蹲在老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住在巷口那家的大姐，是这条巷子里最有名的喂猫人。她每天傍晚都会端着一碗猫粮出来，放在墙根下，然后蹲在旁边，看那些猫从各处钻出来，围在一起吃。她会给每只猫起名字：“胖子”“黑子”“小花”“小乖”……叫到哪只，哪只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吃。大姐说，她在这里喂了七八年了，换过好几批猫。“有的猫老了，不来了。有的猫走了，去了别的地方。又来新的，我再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有一次下雨，我看见一只猫躲在屋檐下，缩成一团，身上还是湿了。我想把它抱进楼道里躲雨，它却不肯，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沿着墙根走了，消失在雨幕里。猫大概就是这样，它们不需要人类的庇护，它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淋了雨，就自己找个地方晾干；饿了，就自己找吃的；困了，就找个角落睡一觉。它们是这条巷子的主人，我们才是过客。

昨天傍晚，巷口的大橘猫没有出现。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今天早上，它又蹲在老地方了，眯着眼睛晒太阳，和往常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地响着，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我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因为有它们，才有了不一样的气息。它们是这巷子里流动的风景，是会走的温暖。

不知道还能在这条巷子里住多久，也不知道这些猫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但只要它们还在，只要我还能在黄昏的巷子里看见它们，我就觉得，这条巷子还是活的，还是有人情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