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超话]# 自序丨中国是茶的故乡。茶之所以传播于世界，被一百多个国家的人们品饮，被六十多个国家种植，为全球三分之二的人口所青睐，成为各区域、各国家、各民族共同拥有的交流与生存方式，并被联合国确立了全球茶文化仪式传播的方式之一——每年5月21日的国际茶日。所有这一切，是有其文化根源的。

近日，我对茶文化做了一次新的定义：所谓茶文化，乃人类以茶之物质形态和非物质文化形态为载体的全部关系的总和。

关于茶文化的具体内涵，究竟该如何定义？不妨用一个金字塔模式来涵括。底层基础最宽敞，是有关茶的生产与生活践行，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再上一层便进入审美体验了，诚如鲁迅所描述的劳动创造美，抬工们喊着劳动号子，“吭唷吭唷派”就此诞生，茶，便是“琴棋书画诗酒茶”。茶伴随着国家的起源，开始成为生产力，包括国民

的食用、药用、品用，渐渐构成有关茶的生产关系。《周礼》中记载了国家权力机构举行的茶祭礼仪式，而贡茶这种权力地位的象征模式，也可追溯至“武王伐纣”的商朝末年。公元8世纪下半叶，唐朝茶税正式开启，茶的商业活动向全球伸展，包括向西的茶马古道，向北的万里茶道，向东的扶桑之路，向西南的海上茶路。又随着国际贸易的展开，世界格局的变迁，北美波士顿倾茶事件引发了美国的独立战争；近代史上，中英两大帝国爆发了彻底改变世界格局的鸦片战争。茶的种植、贸易、制度管理及执行组织，及其在政治、经济、战争领域的作用，形成了国家体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这属于第三个层面。最后，茶文化自然也有它的金字塔，最顶尖的圣殿上，是茶文化涉及的精神思辨，从一片叶子的启示而形成的哲学、宗教、信仰、世界观。茶文化如果没有核心价值观支撑，不可能构成历史长河中不可或缺的文化形态。比如陆羽一千多年前在《茶经》中提出的“精行俭德”，是对人类欲望坚定的文化节制。没有这样的守正主义精神，还有茶文化吗？

基于这样一种思考而投入的茶文化参与，构成了本卷关于茶的随笔文本。我把茶和人类的关系，建立在一颗人心和一片茶叶私密的亲和关系之上。换一种表达，这片叶子，无非是人之初心的外化物罢了。而接着要思考的下一个问题，便是我们在文明互鉴中将使用什么样的语言方式，我把它称之为茶语。

何为茶语？多年前我曾给过它一个概念定义：人类与茶物质及茶非物质形态进行交流传递的工具。

在茶文化叙述中，我们不难发现它的双重性，诸如在茶文化金字塔中，涉及生产生活和政治经济的领域，是有着较为清晰的语言表达需求的；而在审美与哲学领域，则有着太多的语言不可表述性。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认为，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所以他得出一个被人广泛传播的金句：“对于不可言说的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他揭示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而非“世界是一切语言的事情”。他的这一观点，完全可以用在对茶文化的表达上。当我们面对伦理与美学这些人类更高价值时，因为美学与哲学的抽象化，构成了茶文化独有的美学内涵，即日常生活中既抽象又具象的高度审美形态，语言便力不从心，在试图描绘意义框架时，往往就会进入词不达意的困境。

人类现有流通的语言，本身不足以涵盖茶文化交流的全部领域，故茶语其实是包含了大量的非语言通道的。语言能够描绘出一片茶叶的形状，以及内在的营养、细胞等，但要面对这片叶子的美好、善良、智慧等概念时，人们找不到相应的客观事实与之对应，它无法直接被指认。

比如我曾经对茶有过这样一番评论：“茶是中国人的良心，它崇尚善良、自尊、独立和宽容，它内蕴神秘、自然、灵动和智慧；茶里凝固着中国人的基本人性，它是一种来自中国悠久历史的中庸含蓄、温绵、柔韧，它把泱泱大国的文明集于一叶，融于一杯，润泽世世代代的龙的传人。”

这段话的意义可以被语言再度诠释清楚吗？以往人们下意识地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必须被语言说清楚，被逻辑分析透彻，因此把语言和逻辑当作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尺。然而这段叙述，却是无法再用语言来解析的。茶文化中确实有一种存在，更在乎捕捉情感，捕捉因共同经历而共情的当下感受，而不是为了被解释。它甚至可以不属于事实世界，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世界。语言本是用来明确边界的，而美学和伦理恰恰存在边界之外，等待我们用更深层次的方式去感受和体验。类似于“茶是中国人的良心”这样的内容，恰恰发生在语言沉默的地方，不是让你看懂它，而是在于进入它唤起的情感体验；它直接绕过你的逻辑大脑，作用于你的情感中枢。而其深度远比任何描述和事实真切、隽永。

我们需要用一种情理交融的体验来进入茶文化，故而，“体认”成为我们与茶相遇的重要途径。当人们不再只为解渴而饮茶时，茶文化的体认便得以显现。在中国数千年的栽茶、制茶、饮茶、艺茶历史中，涌现出了一批爱茶、学茶、事茶之人，积淀了极其深厚、独树一帜的茶文化体认关系，这正是除人类之外的其他所不可能进入的领域，因为只有血肉之躯才能够成为鲜活的体认本体。

所以，尽管这个文本中有着大量的茶人、茶事、茶知识、茶历史等，但我的本意并不在此，我想超越语言之外。如果有人通过阅读这些文字，认识到这些茶事笔记的内容正是一些路标，它们将把您引入那不可描述的茶文化圣殿花园的深处，让感官像鲜花一样开放，思想如宝石一般闪耀，灵性如春风一起飞扬。那么，一片叶子和一颗初心才算是真正地相遇了。

是为序。

2026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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