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预防心脏病学会(ASPC)主席、维克森林大学医学院心血管内科,北卡罗来纳州温斯顿 - 塞勒姆《预防心脏病学的身份转变:从危险因素到风险表型》【《美国预防心脏病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Cardiology)2026 年第 27 卷,文章编号 101660)】
在现代发展历程的大部分时间里,预防心脏病学始终围绕单个危险因素的识别与干预展开。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升高、高血压、糖尿病、吸烟、肥胖、膳食结构不合理、体力活动不足,构成了我们临床诊疗路径的核心框架。这套体系推动了心血管风险降低领域的诸多重大进展,至今仍是优质诊疗的核心基础。
然而,预防心脏病学正步入全新的发展阶段。学界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风险表型(risk phenotype) 是该领域的核心发展方向。风险表型指的是心血管风险在个体患者身上呈现的特定生物学与临床模式:部分患者的风险核心驱动因素是致动脉粥样硬化脂蛋白的长期累积暴露;另一些患者则以代谢功能异常、内脏肥胖、胰岛素抵抗、炎症反应、慢性肾病,或是心衰倾向型心脏代谢表型为主导。而在多数情况下,上述多种病理过程会随时间推移共同作用、相互交织。作为临床医生,我们需要评估面前的患者 —— 其风险在生物学与临床表现层面,正以何种方式逐步演进。
这一转变也反映出我们对 “预防” 本身的理解发生了更深层的变化。多年来,我们的工作模式很大程度上围绕 “临界值” 构建:这名患者是否符合他汀类药物的用药指征?是否需要强化降压治疗?计算得出的风险水平是否足以启动某项特定干预?这些问题依然重要,但已无法完全涵盖当代预防医学的工作范畴。我们越来越需要明确三个问题:患者面临的是哪一类风险?疾病进程已经进展到何种程度?哪些干预方案的组合,最有可能切实改变疾病的发展轨迹。
这种更成熟的预防理念,在心肾代谢(CKM)综合征范式下具有尤为重要的意义。血脂、血糖调节、脂肪堆积、肾功能异常、血管生物学改变与心衰风险,再也不能被割裂为独立的诊疗模块。它们是同一条更广泛的病理生理连续进程中,相互关联的不同表现形式。动脉粥样硬化的发生发展,并非独立于胰岛素抵抗、慢性炎症、肾功能异常,或是载脂蛋白 B(ApoB)脂蛋白的长期暴露之外。这些病理过程相互作用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共同决定了疾病表现的形式与进展速度。
这也是亚临床疾病检测成为当代预防心脏病学核心内容的原因之一。影像学手段能以极强的效能优化传统风险评估:它可以区分疾病易感性与已确诊病变,识别出尚无明显症状、但动脉粥样硬化自然病程已显著进展的患者。这再次提醒我们:没有症状,绝不等于没有疾病。
与此同时,生物标志物也为我们提供了更丰富、更多维度的心血管风险视角。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仍是基础核心,但绝非全部。载脂蛋白 B(ApoB)、脂蛋白 (a)[Lp (a)]、炎症标志物、高敏肌钙蛋白与 B 型利钠肽(BNP)/ 氨基末端 B 型利钠肽前体(NT-proBNP)等心肌损伤与室壁应力标志物,以及肾脏标志物、代谢相关指标,都能揭示标准血脂检测或诊室血压无法全面捕捉的风险维度。合理运用这些工具,能够优化临床判断,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特定患者的风险核心驱动机制。
尽管如此,预防心脏病学界仍需警惕一种误区:数据越多,不代表认知越清晰。医学领域不乏各类技术,号称能实现精准诊疗,却未必能真正优化临床决策。并非所有生物标志物都值得常规应用,并非所有数字平台都能提升诊疗质量,也并非所有 “个体化诊疗” 的主张都有真实的循证依据。该领域的未来发展,必然会涵盖更先进的影像学技术、更精细化的生物标志物应用策略、数字工具、远程监测,甚至可能有人工智能赋能的决策支持系统。但真正的进步,取决于我们能否以审慎、批判的态度对其进行智慧整合,让这些技术切实服务于诊疗质量的提升。
这一挑战,也正是预防心脏病学正逐步成为未来心血管医学核心学科的原因所在。本领域处于血脂病学、高血压病学、肥胖医学、糖尿病、肾脏病、影像学、血管生物学与结局研究的交叉地带。心血管诊疗中诸多最重要的问题,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这些交叉领域之中:哪些患者真正处于最高危?哪些疗法应被优先应用、联合使用或强化治疗?哪些疾病标志物具备临床干预价值?哪些技术能真正改善患者结局?哪些进展能切实简化诊疗流程?
美国预防心脏病学会(ASPC)在解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肩负着关键使命。我们的任务不仅是跟上领域发展的步伐,更要负责任地引领其发展方向。这意味着要推动打破传统学科边界的教育体系;意味着要培养临床医生建立整合式的心脏代谢思维,而非局限于孤立的疾病诊疗模块;意味着要推动相关研究,明确哪些工具能真正提升风险预测、治疗方案选择、患者依从性与临床结局;也意味着要确保预防医学的未来始终扎根于循证依据,而非一味追逐新奇概念。
预防心脏病学的身份正在发生转变。尽管传统危险因素的干预仍是基础,但该领域的核心特征正越来越体现为:更早识别疾病、建立对心血管与代谢生物学的整合式认知、不断提升能力以识别不同患者间风险表现的实质性差异。本领域的未来发展,将继续依赖新型疗法与新兴技术,但更依赖我们建立更智慧、更具生物学依据的认知体系 —— 理解风险如何呈现、疾病在事件发生前如何长期进展,以及我们如何开展更具影响力的干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