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墨染流年时光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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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豸山苔痕》散文

原创/林林

不是我想看的苔。山脚下,路两旁,那苔是敷衍的,很薄的一层,像懒婆娘抹过的桌子,东一道西一道,透着慌张。再往上走,过了“上游第一观”的石门,那苔便不一样了。山路陡峭起来,石阶也越不规整,是依着山岩的脾气,就地凿出来的。这时候,苔便成了精。它不是一片片地铺,而是一团团、一簇簇地冒,从石阶的缝隙里,从岩壁的褶皱里,鼓着饱满的、润泽的绿意,像一群挨挨挤挤的、不愿听话的孩子。那绿,也不是平常的绿。幽暗处,是深墨绿色,绿得发了黑,仿佛把光阴都熬成了粘稠的汁;向阳些的地方,又泛出很多新鲜的、活泼的碧色,嫩得像刚泡开的春茶。我蹲下,想看得仔细点。那茸茸的苔,凑近了看,竟是一个微茫又热闹的世界。细如针尖的叶子,密密麻麻腰挺的绷直,上头还顶着更细小的露珠,晶莹闪烁,像是它们自已偷偷藏起来的宝贝。没有风,我却仿佛听见了它们轻微的呼吸,那是一种比静默还要静默的声音。

我认真端详着,让这无边的绿意和静意将我浸透。我记得了这座山的名字——冠豸。从前读旧书,看到古人称法官为“豸”,因能辨曲直,能触不直。这座山,以铁面无私的神兽为名,想来是取其峭拔刚正、不阿不曲的意思。那岩石的纹理,确也是硬硬的,一块是一块,棱角分明,直直地刺向天空,是一副不与世间万物苟且的姿态。可偏偏是这最坚硬的石上,生出了这般柔软、这般缠绵的苔。

这对比,太强烈,竟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千百年来,冠豸山矗立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脚下繁衍生息。读书人拾级而上,去寻访那山中的书院,求的是“格物致知”,是“正心诚意”,他们要用一副铮铮铁骨,去匡扶世间的道义。而这苔痕呢?它们也在这石上,看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它们不言语,只静静地长。春雨过了,它们润着;夏日曝了,它们守着;秋风起了,它们敛着;冬雪落了,它们便沉沉地睡去,只待来年,将那一点绿意,重新唤醒。这哪里是“不直”呢?这是一种更深远、更坚韧的“直”。它不与岩石争一时之锋芒,却用最柔软的身段,将岩石的锋利棱角,一点点地磨圆,一点点地包裹,给它穿上了一件温润的绿衣。它记载的,不是功过是非的判词,而是时间本身。每一道苔痕,都是时间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晨昏的更替,四季的轮回。

唐朝刘禹锡的《陋室铭》,他说:“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从前读,只觉是文人雅士的清幽意趣,如今身临其境,才品出另一番滋味。那“上”字,用得何其好!苔,不是死物,它是活的,是动的,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步一步地,从阶下,漫上了石阶,漫上了台阶,乃至要漫进人的心里去。它不问你允不允许,也不在乎你是否看见,它只是顺应着自己的本性,沉静地、固执地,完成着自己的生命。这多像一个女子含蓄而坚韧的情意。她不争辩,不张扬,只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年复一年的守候,将那份心意,一点点地,浸润到对方的生命里。冠豸山的铁骨,就在这千年的浸润里,添了这说不尽的柔情。

我今日走过,不过是冠豸山幽长历史隧道里匆匆一瞬的过客;而那些苔痕,却将永久地留在这里,看着日升月落,迎送往来,将今日的光阴,又酿成明日石上更深、更浓的一点绿。

我走了,山还在,苔还在,这便很好。

发布于 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