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62岁的章太炎穷得连两块钱的烟都买不起了。杜月笙花1000块大洋请他写一篇关于自己生平的文章时,章太炎“没心情,我不写”。可是过了几个月,章夫人却笑嘻嘻地将这1000大洋收下来了。
那天陈存仁走后,章太炎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桌上铺着写了一半的讲义,墨都干了。他伸手去摸烟盒,里头只剩些碎末。他把盒子倒过来磕了磕,什么也没倒出来。窗户外头房东太太正和卖菜的还价,声音尖尖地传进来。章太炎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厨房传来切菜声,是夫人在准备晚饭。章太炎知道,今晚大概又是酱菜配粥。上个月学生送来一包红糖,夫人当宝贝似的收着,只有他咳嗽时才舍得泡一点。他想继续写讲义,脑子里却空空的。书架上的书倒是齐整,可当不了饭吃。
第二天早上,章夫人出门去了趟米店。回来时手里提着半袋米,还有一小块咸肉。章太炎正在院子里洗漱,看见那块肉,愣了愣。夫人笑着说:“昨天典当了你那件旧长衫,换了点钱。”章太炎没说话,那件长衫袖口都磨破了,确实该当了。他点点头,继续低头漱口。
日子似乎松快了些。饭桌上偶尔能见着荤腥,房租也交了一个季度。章太炎问过一次钱是哪来的,夫人只说给人绣了几幅帐檐,他没再细问。夜里他写文章时,夫人总会悄悄在案边放一碟花生米,花生是炒过的,很香。
直到立冬那天,杜月笙派车来接章太炎去高桥看祠堂。章太炎本要推辞,夫人却已经把他的外套拿出来。“去看看吧,”她说,“就当出门散散心。”章太炎看着夫人眼角的细纹,最后点了头。
祠堂修得很气派,但章太炎只留意那些楹联和匾额。杜月笙亲自陪着,说话很恭敬,一句不提写文章的事。午饭时章太炎看见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其中一幅是他多年前写给朋友的。杜月笙见他注目,忙说:“这是真迹,我托人重金求来的。”章太炎忽然觉得,这个江湖人物也许不单是为了附庸风雅。
回家路上,章太炎问司机:“杜先生是怎么得到那幅字的?”司机说,杜先生跑了三趟才求到,中间还帮那位朋友解决了件麻烦事。章太炎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晚夫人端来热茶时,章太炎突然问:“那一千大洋,你收了吧?”夫人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杯,慢慢坐下。“收了,”她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章太炎没生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他想起白日里杜月笙说起家乡时的神情,那种想为家族做点什么的愿望,和他想传承学问的心,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过完年,章太炎主动让夫人请陈存仁来一趟。他花三天时间写了《高桥杜氏祠堂记》,没写杜月笙的生平,只写祠堂的来历、高桥的风物、建祠的意义。文章写得端正,用典准确,既不失身份,也尽了心意。陈存仁来取时,章太炎递过文章,又递回二百大洋:“润笔不需这许多,剩下的请带回。”
夫人知道后,默默把剩下的钱仔细收好。第二天她买了包好烟,轻轻放在丈夫书桌上。章太炎拆开烟盒时,手顿了顿,然后抽出一支点上。烟雾袅袅升起,他在想下次讲《说文解字》时该从哪里讲起。
后来杜月笙把文章刻成石碑立在祠堂前,有人问他怎么不说服章先生写传记。杜月笙摆摆手:“能得到这篇文章,已经是我的福气。”这话传到章太炎耳里,他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笔尖停了停,继续打了个圈。
春天来时,章家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章太炎站在花下,夫人给他披了件外套。拖欠的房租都清了,米缸里总有米,书桌上的烟盒也不再空着。章太炎忽然觉得,风骨不是挺着脊梁饿死,而是在弯腰时知道什么是不能丢的。就像那篇文章,他没写违心的话,也没收不该收的钱,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他回头对夫人说:“下次杜先生若再来请,可以应。”夫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知道,丈夫不是妥协了,是懂得了有些人情可以这样还,有些原则可以这样守。在这乱世里,能这样活着,已经很不容易。 http://t.cn/AXanKV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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