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很多人觉得好,我只觉得鲁迅是在做文学实验,且实验的并不成功。另则,那与季节无关的狠冽,极有可能就是鲁迅的底色。他是认定国人有劣根性,还是是个人,都有非人的一面,集合起来才能成为更完整的一个人。
《祝福》里有受苦的女性,也要在一旁不打算帮忙或只帮倒忙的另一群女性。《孔乙己》里的读书人腿都断,学而优则仕的心估计一时半会还断了。《阿Q正传》里体力不是很济的农人,农忙农闲都不耽误他的游手好闲,他爱看戏,也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戏中人,大家也都能陪着他演。
读书时,学这些文章时,最通行的说法,这是表现辛亥革命的不彻底。年岁一长,更想问的是,什么是革命,什么又叫彻底的革命。
还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哀和不幸好理解,但不争,则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不争,或要争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争。
关于这点,写得最好的还是《药》,革命者和他所需要拯救的民众之间,在隔河相望,望着天色都暗了,于是有了各自的白天不懂夜的黑。都在死亡这一定数面前,全久眠于黄土垄头,也就各有各的纪念。
更好的是《在酒楼上》,革命无望,便退回到最基础的人世里,可那点良善仍然无以为继,同样有关于坟场的书写。而这一次,表意的成分少了些,像是人生走着走着,总要在这个地方碰头。这一篇,鲁迅像是在还没有构思好的状况下,一腔孤愤就催着笔尖,硬生生地落在纸上,写着写着,意随心动,该有的感触和意料之外的境界竟全都来了。
鲁迅最有名的那几篇,人物都是从各地各时各人身上捏合而来。他写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类人、某群人。是概括也是浓缩,是意思走到了前头,有时在我看来,也没有多大意思。而《在酒楼上》,就是他认识的一个非常具体的人,只是在蹈过作者的脑海时,会顺流者昌,但不会逆流者亡。作者舍不得这样一个满心温软的人,就这么悄没了声息,不然,连他的微微一叹,都听不到了。在偃旗息鼓之后,那点还为人间保持的心跳,不用那么悦耳,却更能声声入耳。
写人仅写人的本色,写人本来的样子,是极好的。但更好的,是人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文学最应完成的任务。这不光是你对人得有要求,更是你对同类还得有悲悯,还寄望他们能自在自如,告别人世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恨意,也没有那么多悔意。知道他们不仅活在水深火热的现实里,还是愿意让他们能有一个出口,透一透,好换一种温度,乃至能有那么几天的好天气,以供在更苦味的日子里,还能够想一想其它。一苦到底,人也就不作他想,也就认命了。这应该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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