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过去看今天，是一个结束；从今天看未来，是一个开始。

展览终于结束了，今天，我们把所有作品一幅幅搬上车，我心里难免有一点失落。毕竟，这里承载了我们太多的时间、太多的记忆。从最初搬进来的兴奋，到一点一点布置展览，再到每天在这里生活、创作，最后又亲手把这些作品一件件搬走，我觉得，一个阶段真的结束了。就像人们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再好的故事也有结束！

听到我如此想，石村却很平静地对我说：“从过去看今天，这是一个结束；从今天看未来，这是一个开始。”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我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发现，同样是今天，只因为我们站立的位置不同，便拥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当我们站在过去回望今天，看到的是离开，是告别，是失去，所以我们把它称为结束；可如果我们站在今天望向未来，看到的却是新的道路、新的可能和新的旅程，那么今天便成为了一切新的开始。

我觉得，这句话不仅仅是在说我们离开博物馆，而是在说人生本身。我们总喜欢回头，于是总觉得生命里有太多结束。毕业的时候，以为学生时代结束了；离开一座城市的时候，以为失去了一个家；一本书写完的时候，以为一个故事结束了；甚至当一段关系、一份工作、一个时代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都会本能地用”结束”来定义它。

可是，当时间继续向前流动，我们才慢慢发现，那些当时以为的终点，不过是后来所有故事的起点。离开一座城市，另一座城市正在等待我们；一本书出版，新的思想已经开始萌芽；今天搬离博物馆，也许并不是一个展览的落幕，而是另一段艺术旅程真正开始的时候。

我又想到了严力。他的离去让我重新审视生命，也让我重新思考时间。如果只是站在肉身的角度看，他的生命确实结束了；可是，如果灵魂真的如我一直相信的那样，并不会随着肉体一起消失，那么对于灵魂而言，这未尝不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也许，我们之所以害怕结束，是因为我们的目光总停留在已经走过的道路上；如果能够把目光转向未来，也许生命里的每一次结束，都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忽然意识到，石村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他从来不会长久停留在已经完成的作品面前，也不会沉浸在已经失去的事情里。他的目光，总是在下一张画布，总是在下一件作品，总是在未来等待开始的那个地方。也许，这正是一个创造者最珍贵的品质。真正的创造者知道，完成并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创造的起点；结束并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下一章悄悄开始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一点失落忽然放下了。过去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使命，我们无需反复停留在那里。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今天仍然握在我们手里的时间，是未来仍然等待我们去创造的可能。

这一句话也适用于整个人生！ 生命真正的意义，也许并不在于我们经历了多少次结束，而在于每一次结束之后，我们是否仍然愿意带着勇气和希望，迈出新的第一步。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张爱玲曾经写过《姑姑语录》。她记录的，并不是一位伟人的演讲，也不是一本完整的思想体系，而是姑姑在日常生活中说过的一句话、一段话，以及那些看似不经意却耐人寻味的瞬间。很多年以后，当这些零散的话语重新排列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人的性格、思想和生命，便慢慢浮现出来。

我也许可以积攒《石村语录》，把这些年散落在生活里的思想一点一点记录下来。这些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生活中的一句闲谈，可回过头再看，也许正是一个艺术家几十年思考生命、艺术和时间留下的轨迹。很多年以后，当我们回头再读这些文字的时候，看到的将不仅是一个艺术家的思想轨迹，也会看到两个人共同成长、彼此塑造的人生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