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觉得全球范围内的无知正在增加，你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从人工智能导致的“脑腐”，到政治和阴谋论，错误信息无处不在。在个人生活中，你大概也经常会遇到无知。无知会带来糟糕后果的例子数不胜数。但你有没有想过，无知其实也可能对你有好处？这个问题占据了澳大利亚国立大学（ANU）Michael Smithson教授职业生涯中的大部分时间。他是ANU医学与心理学院的荣休教授，也是一位研究“我们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究竟知道些什么”的专家。“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主动选择不去了解的。”他解释道。“如果不存在不确定性，你还能为自己的未来作出什么选择？那样的话，你就没有自由了。”

Smithson教授的新书《无知心理学》探讨了心理学家如何应对未知与不确定性。他发现，尽管心理学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无知，但无知其实是一条贯穿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临床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和组织心理学的共同线索。你只需要知道该如何寻找它。当你继续寻找，就会开始发现，无知其实一直明晃晃地隐藏在我们周围，从不同的学术领域到日常生活，无处不在。而且，它并不总是一件坏事。这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无知是否不仅可能是一种幸福，也可能是构成“我们是谁”的重要部分。

无知之所以名声如此糟糕，其中一个原因是，人们经常用它来负面评价别人。“别人是无知的，别人是愚蠢的，诸如此类。”Smithson教授说。“当我们把无知归因于别人时，其实是在贬低他们。问题在于，我们缺少一套不带贬义、可以用来描述未知事物的词汇。”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无知。但如果抛开这些负面刻板印象，无知其实只是知识的缺失。Smithson教授说：“大量研究表明，我们往往对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过于自信。但如果有人要求我们解释自己对某件事究竟知道什么，或者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以为自己理解了，但其实我根本就不理解。’”例如，我们很多人都认为自己知道地球不是平的，但我们真的能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吗？Smithson教授能够察觉人们什么时候在讨论无知，尽管他们使用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语言。在社会语境中，这可能表现为错误信息、撒谎、欺骗和愚蠢。在心理学中，它可能包括不确定性、盲视、对未知的恐惧，甚至无意识等概念。“心理学中许多关于无知的讨论，并没有被贴上‘无知’这个标签。”

作为无知心理学领域的专家，Smithson教授的学术背景或许会让人感到意外。“我不是心理学家。”他说，“我的本科专业是数学，之后读的是社会学博士。”在整个职业生涯中，Smithson教授一直对人类如何应对未知感兴趣。数学常被认为能够提供绝对的确定性，但他说，20世纪初，当研究人员试图用逻辑为数学奠定基础时，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排除悖论的影响。“突然之间，未知闯入了确定性的堡垒。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着迷于这样一个概念：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有未知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知识空白是推动学术探索的重要力量。如果没有无知，我们还能发现什么？而当我们获得新的知识时，往往又会揭示出更多等待探索、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20世纪70年代，Smithson教授开始攻读博士学位。当时，社会学家正热衷于讨论“知识是由社会建构的”这一理论。“如果我们接受知识可以由社会建构，那么这是否也意味着，未知同样可以由社会建构？”唯一的问题是：当时，“无知研究”这个领域还不存在。完成博士学位后，Smithson教授开始研究无知是如何被社会建构的，甚至还就此写了一本书。“但我的研究就一直放在那里。”他说，“没有人引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读它。”之后，他转而研究如何改进社会科学中的统计方法。这让他进入ANU心理学系，担任定量研究方法专家。“这给了我一个学习心理学的机会，几乎就像一名人类学家在观察一个陌生领域一样。”最终，到了21世纪初，他有关无知社会学的研究开始受到不同学科的关注，包括生物学和环境科学。人们对这一领域的兴趣逐渐增加。“但我对心理学了解得越多，就越意识到，这个学科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真正开始研究无知。”

Smithson教授表示，在心理学中，人们谈论无知时，通常关注的是无法应对不确定性如何成为许多心理障碍的基础，包括焦虑障碍和某些类型的抑郁症。“确实存在一些功能失调的无知，会给我们带来焦虑和痛苦。”他说。“对于强迫症患者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不断地想：‘我锁前门了吗？’然后又想：‘我真的锁了吗？’他们害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临床工作者关注功能失调的焦虑和不确定性，是可以理解的。但希望呢？令人愉快的意外呢？兴奋和刺激呢？我们也会感到好奇。好奇是一种与恐惧或焦虑不同的情绪。有一整套积极情绪都必须依赖未知才能存在，但心理学却没有相应的理论。心理学对于不确定性有很多话可说，却几乎没有讨论积极的未知。”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Smithson教授发现，人们普遍假定信息总是有益的，而不确定性总是有问题的。“常识会告诉你，信息并不总是好事。有些信息甚至可能毁掉你的人生。心理学对于不确定性有很多话可说，却几乎没有讨论积极的未知。”接下来，还有无意识。“我必须写到无意识，因为心理学声称人类拥有无意识，这很可能是心理学关于无知最惊人的主张。声称我们不了解自己的内心，这是一件相当震撼的事。”随着时间推移，心理学家逐渐放弃了一些更具争议性的观点，例如把无意识看作一个隐藏着被压抑记忆和欲望的地方。如今，人们认为无意识是一个重要的心理加工系统，它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外，却会影响情绪、决策、判断和行为。“你赋予无意识的作用越大，留给意识控制的空间就越小。可以理解，人们并不喜欢这种说法。”Smithson教授想表达的是，心理学需要形成一种关于无知的社会建构主义观点。“我希望心理学家能读这本书，尤其是学生，因为书里包含很多等待探索的博士研究课题。”

纵观历史，人类一直都在与未知打交道。但在当今时代，理解无知、理解它如何影响我们自己、他人的生活以及我们周围的世界，变得尤为重要。Smithson教授说：“与20年前相比，更不用说与一个世纪前相比，如今我们能够获得的信息数量极其庞大。随之而来的负担是，既然有这么多事情可以了解，那么我们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也变得更多。我认为，西方社会中的很多人越来越觉得自己迷失在信息的海洋里。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脑力去关注所有信息，那么我们该如何选择？”我们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因此，Smithson教授认为，我们需要更加认真地思考：我们不知道什么、我们选择不去知道什么，以及这些选择如何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如果我们这样做，或许就会发现，无知其实值得得到比过去更多的关注。因为，如果没有无知，还有什么值得我们继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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