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觉得，很多所谓的“坏人”，并不一定本质上坏。他们更可能，只是属于上一个时代。前些年，我看过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雷军曾亲自参加一次招聘。一位前来应聘的人非常自豪地介绍自己：“我能够把稻草卖出金条的价格。”雷军听完，当场生气，直接拒绝了这个人。

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没有多想。我大概理解为：雷军是一个比较实诚的企业家。毕竟，小米一直追求的是性价比。小米的商业逻辑，确实就是低利润、高销量。如果一个员工把“高价卖低价值产品”当成能力来炫耀，那显然和企业生态不匹配。

但很多年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雷军淘汰的，真的是一个坏人吗？因为我发现，中国商业史上最成功的一批企业家，很多人干的，本质上就是这件事。

比如曾经的中国首富黄光裕。黄光裕创业初期，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把家电从北京的东边拉到西边，利用信息差和价格差赚钱。后来，他一步步做出了国美电器，成为中国首富。

再比如上个世纪那些著名的保健品神话。脑白金也好，太阳神也好，很多产品今天看来都非常虚无缥缈，但它们依然创造出了巨大的商业奇迹。

甚至，我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谋生的。那个年代，我母亲每个月都要坐车去武汉汉正街进货，然后把商品拉回黄石售卖。

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这种商业模式。因为你打开淘宝、拼多多，价格几乎是透明的。但在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没有比价软件，没有直播带货，更没有全国统一市场。

我并不想评价这里面的道德问题。我更感兴趣的是：互联网出现之前，人类社会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

后来，互联网来了。淘宝、京东、拼多多，让价格变得透明。消费者第一次拥有了几乎无限的信息。国美和苏宁并不是输给了京东。它们输给的，是信息透明。

所以现在回头看，雷军淘汰的，也许不是一个吹牛的人。他淘汰的，更像是一整套上个时代的行为模式。

这件事情，也让我慢慢理解了为什么我和父母之间，经常会出现意见不合。很多细节我就不展开了。因为本质上，那并不是家庭矛盾。而是时代冲突。

父母相信的一整套生存经验，往往来自一个信息极度不透明的时代；而我们成长于互联网时代，我们默认信息应该公开、透明、平等。

双方说的都对。但双方又都无法说服彼此。

有趣的是，我自己，其实也曾经是那个“坏人”。或者说，我也曾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

很多年前，我从线下教学转到互联网教育平台——考虫。刚进入公司时，在一次内部教研会上，我提出过一个开班思路。当时，我们第一轮考研系统班已经结束了，于是我提议：既然学生已经学完了十年真题，我们完全可以再开一个考前冲刺班，或者技巧总结班。

这样既能帮助学生提高成绩，又能够增加收入，营销数据也会更好看。说实话，当时我觉得这个方案简直完美。因为在线下时代，这就是行业的标准模式。基础班、强化班、冲刺班、押题班。学生不断续费。机构不断收费。整个行业都是这样运转的。

结果，考虫的管理层直接否决了我的方案。

理由只有一句话：“学生已经全额购买了系统班。如果我们还需要继续收费，那只能说明系统班没有真正解决学生的问题。”最后，公司做出的决定是：免费加课。技巧总结全部免费送。

那一次沟通，对我的冲击极大。它几乎重塑了我后来的全部教学理念。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自己的雅思班，经常会不断送课。原本三个月结束的课程，最后常常被我拖到六个月。考研班也是如此。很多学生去年十二月就应该结束课程，但我把他们的听课权限一直延长到了今年六月。

现在回头看。当年的我提议冲刺班，有错吗？如果站在今天看，似乎有。但如果回到那个时代，我只是一个典型的线下教育时代产物。

幸运的是，人是可以升级的。看得见的升级，是学历，是知识，是我去了英国和美国读书。而看不见的升级，则是我的价值观和行为模式。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出租车行业。十几年前，我无论是在武汉、厦门，还是其他城市打出租车，几乎都会遇到一个现象：司机一定绕路。因为绕路意味着更多收入。除此之外，如果乘客把手机落在车上，司机据为己有，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我甚至亲耳听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抱怨：一位乘客把手机落在了车上，因为保留了发票，意外联系到了司机，希望司机送回来。司机特别愤怒。他说：“凭什么只给来回车费？那手机怎么也得值两千块吧？”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

但今天，这一切几乎消失了。为什么？因为滴滴出现了。路线被实时记录。价格提前确定。司机和乘客互相评分。投诉拥有完整证据链。失物能够通过平台追踪。整个系统，把作恶的收益压缩到了最低，把诚信的收益提高到了最高。很多司机并不是突然变善良了。而是新的制度，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做好司机。

所以，回头看，无论是雷军、小米，还是互联网教育，又或者滴滴。它们共同淘汰的，都不是某一个坏人。它们淘汰的，是一整套旧时代的行为模式。

而这，也是我真正想问的问题。

因为，下一个时代已经来了。它叫AI。

未来，AI会如何重新定义人与人的关系？

今天我们天然正义、否定了上个时代的吹牛模式——会说话、会包装、会营销——会不会在十年后，我们自己，在AI时代表了新一轮的“坏人”价值观？

也许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被时代淘汰，而是我们依然坚信，自己永远代表着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