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道路,一种坚持
前几日,一位相识多年的师姐打来电话,向我打听体制外多点执业的事。她长我两届,博士出身,在北京一家顶尖的三甲中医院摸爬滚打近二十年。如今,体制内该进的职称她都已拿下,该拿的荣誉也几乎揽入怀中。在外人看来,这已是功成名就,但她却想在中医这条路上,再寻一片新的天地。
师姐的困惑很直接:她想找一个能为医生带来稳定病源的体制外平台。我听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实在话:“这恐怕是最难的事。”
一个令人无奈的现实是,最不缺病人流量的,恰恰是她正想离开的三甲医院。在那样的平台上,一旦拿到高级职称,坐进专家诊室,病人自然如潮水般涌来。体制内的光环和平台的红利,让获取病源变得相对容易。若想将病人从三甲医院带到体制外,那是“高处向低处引流”,尚有可为;但若反过来,指望体制外的机构为一位初来乍到的专家提供充足的“练手”病源,无异于缘木求鱼。
毕竟,像我这样常年扎根于私立医院的医生,每日能接触到的初诊流量其实少得可怜。
师姐追问:“那你的病源到底从哪里来?”
我无法给出她期待的捷径,因为答案里没有丝毫投机取巧。我现在的每一位病人,都是过去十五六年北漂生涯里,一个一个“啃”下来的疑难杂症,一例一例积累起来的口碑。这条路,走得很慢,但脚印很深。
这让我想起我的徒弟。我对她的职业规划,是从针灸开始的。因为针刺见效快,疗效直观,对于年轻医生建立自信至关重要。前几日,我将自己的两位老病人交给她施针调理,几针下去,这位外国友人惊喜地反馈说睡眠有了明显改善。看着那略显生涩却专注的表现,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同样是一步一个脚印,面对有限的病例,用疗效去换取信任。
只是,我与她的起点略有不同。当年我初到北京,举目无亲,没有任何人脉。我只能从街边最不起眼的药店开始,打着“义诊”的旗号坐诊。那时来找我的,多是混迹于市井的大爷大妈,他们中的许多人,仅仅是冲着“免费”二字而来。说实话,这群人对初出茅庐的我没有太多经济价值,所以当时我经常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但我至今仍心怀感激——正是这些愿意把身体交给一个无名小卒的大爷大妈,用他们的信任,给了我宝贵的实践机会,让我的医术在一次次试炼中得以精进。而等我终于走进正式医馆、开始收取诊费时,他们便悄然隐去,完成了作为我“启蒙老师”的使命。
如今想来,我和师姐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选择的,是一条“先易后难”的坦途,借助平台高度,起点虽高,却要在功成名就后寻找新的突破;而我和徒弟所走的,是一条“先难后易”的窄门,从零开始,从无到有,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百倍努力,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扎实。这条路没有捷径,唯有用疗效说话,用时间沉淀。
两条路,并无高下之分。但无论选择哪一条,中医之路的尽头,都写着同一个真理: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疗效,方能赢得未来。
